捞尸人 · 其三:倒灌
读时约四十分钟。
第一回 井盖无端吐旧物 直播长队见怪事
列位,开麦了。
上回书说《塌陷湖》,散场以后有弹幕笑话俺:大爷,您把俺们城说得跟个废墟似的,俺上周回去,牛肉汤排了四十分钟队!这位朋友,你说得对,俺认。
俺这城啊,你要十年前来,那是真有点灰头土脸;可你要现在来——乖乖,吓你一跳。火车站出来,满街都是拉行李箱的年轻人;时光街区里头,老火车站的房子一间一间亮着灯,咖啡馆开在旧仓库里,穿汉服的小姑娘在民国砖墙底下排队拍照;胜利汤馆门口,早上七点,队排到马路牙子拐弯,一半是本地老客,一半是天南地北来打卡的,操着七八种口音,对着一碗汤先拍五分钟。
俺跟你说个真事。汤馆老板娘,原先见人就喊"吃嘛",现在见人就喊"扫码还是现金"。她儿子二十多岁,原先在外头打工,今年回来了,在店门口支了个手机架,天天直播他妈熬汤,直播间三万人,管他妈叫"汤姐"。老板娘骂他不正经,数钱的时候乐得合不拢嘴。
这就是俺这城如今的样儿:新日子呼呼地往里涌,旧日子还没舍得走,俩挤在一个城里,跟早高峰的公交车似的,前胸贴后背。今儿这段书,就打这前胸贴后背的地方说起。
七月里一个早上,胜利汤馆门口,队排得正长。排到马路牙子那儿,有个从南京来的小姑娘,举着手机直播,正对着镜头念:"家人们谁懂啊,为了一碗汤——"
话没说完,她脚边,马路上的下水井盖,"咕嘟"冒了一个泡。
小姑娘低头一看。井盖眼里,往上渗水,不是污水,清亮亮的,一串一串往上冒,跟井水似的。她还笑呢:"家人们,咱这儿的下水道都是矿泉水吗——"
笑着笑着,笑不出来了。水里漂上来一样东西,顺着马路牙子,停在她脚边。
一个搪瓷缸子。白底,红字,掉了好几块瓷,缸子上印着一行字:
"奖给 一九八七年度 先进生产者"
排队的人都围过来看。
有个大爷蹲下去,把缸子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说了一句:
"一九八七……这东西,打哪儿冒出来的?"
没人答得上来。没下雨——天晴得好好的,一连晴了半个月。下水道的水,打哪儿来?这三四十年前的东西,又是打哪儿来?
小姑娘的直播间,弹幕刷疯了。她举着手机哆哆嗦嗦对着那口井拍了半天,忽然镜头一偏,照见街对面站着个人。
白衬衫,扣子扣到顶,蹲在另一个井盖跟前,拿手机的手电筒往井里照,照了半天,又蹲到下一个井盖跟前。
小姑娘凑过去:"帅哥,你干嘛呢?"
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,说了四个字:
"别踩井盖。"
"为嘛呀?"
"今天全城的井盖,"他说,"都在冒这个。"
那天上午,市中心一共冒出来多少东西呢?
俺给列位报个单子。这单子是后来入卷的,一件不多一件不少:
搪瓷缸一只。磁带一盘,黑壳子,标签上的钢笔字洇得只剩一个"舞"字。粮票一把,贰市斤的,用橡皮筋扎着,泡得发涨。铁皮文具盒一个。半块"安全生产"的搪瓷牌。
还有一只旱冰鞋。
对,旱冰鞋,四个轮的那种,八十年代的款式,城里四十岁往上的人,没有不认识的。
一只。左脚。
列位,这单子您先记着。这一段书说到后头,俺还要把它念第二遍。第二遍您就不这么听了。
第二回 无雨倒灌城心处 数据图呈旧水痕
这位白衬衫,列位不陌生——市水文站的工程师,顾清淮。
顾清淮那天本来是休班。早上六点,站里的监测群炸了:市中心十七个水位监测点,同一时段,全部报警。他衣裳都没换利索就出了门,顺着监测点一个井一个井地看,看到胜利汤馆门口,叫那南京小姑娘逮了个正着。
到上午十点,情况汇总出来了:
全城,没有一处下雨;自来水公司,没有一处爆管;污水处理厂,没有倒灌。可是市中心这一片,地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顶,顶开井盖,漫上马路,水不大,就到脚脖子。
顾清淮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拍了照,存在一个文件夹里,文件夹命名:旧物。然后他干了件他这两年干过好几次的事——他给陶把头打了个电话。
水文站的人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:数据解释得了的,找领导;数据解释不了的,找陶把头。
晌午,胜利汤馆,过了饭口,人少了。陶把头端着碗出来,蹲在门口石墩子上,听顾清淮讲完,就问了三个问题。
"水干净吗?"
"干净。化验过了,不是污水,微生物指标像浅层地下水。"
"水位涨得快吗?"
"不快。匀速。每天涨一点,像……挤出来的。"
"旧物都是哪年的?"
顾清淮翻开手机相册,一张一张划过去。陶把头看到那盘磁带的时候,叫他停住了。
老头把那盘磁带的放大照片看了半天,伸手:"鞋呢?旱冰鞋,几只?"
"一只。左脚。"
陶把头把碗里的汤喝完,站起来,说了一句话:
"这不是水往上冒。"
"是底下的东西,把它的水递上来了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"陶把头说,"可是列位——"他这毛病,一认真就跟说书似的,"水记性好。新水躁,旧水沉。这水清亮,匀速,不吵不闹,还带着三四十年前的物件——这水在底下,存了小三十年了。"
"存的什么水,能把八七年的搪瓷缸子存得这么新?"
顾清淮等着他下文。
"得找这水的来路。"陶把头说,"地面上查不出来,就查地下。顾工,你们站里,有这城的老管网图吗?"
"有电子版的。"
"不看电子的。"陶把头摆摆手,"看纸的。越老越好,老到没有电脑那年的。"
两人正说着,汤馆门口一阵吵嚷。老板娘的儿子举着稳定器从街上跑回来,一脸兴奋:
"妈!爆了!我今早拍的那条'下水道吐文物',两百万播放了!全网都在猜是嘛——评论区有人说,说是咱这儿以前有个地下舞厅,八几年九几年最火,后来塌了封了,就叫水淹在下头了!"
老板娘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:"嘛舞厅!胡说八道!"
可她这一巴掌下去,陶把头和顾清淮,同时抬起了头。
"什么舞厅?"陶把头问。
小伙子揉着后脑勺:"白玫瑰啊。地下舞厅,就开在……"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"就开在咱这条街的下头。"
第三回 档案馆翻前朝洞 白玫瑰开地底深
白玫瑰舞厅。
这四个字一出口,汤馆里几个上年纪的本地老客,全停下了筷子。
老板娘的反应最大。她不骂儿子了,愣了半天,转身进后厨,出来的时候,声音低了一截:
"你提它干嘛……那地方,封了小三十年了。"
陶把头看着她:"嫂子,你年轻时候,去过?"
老板娘白他一眼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她解下围裙擦手,擦了半天,说:
"八九年开的张,就在这条街地底下,人防工事改的。那时候,全城的年轻人都往那儿去。门票五毛,舞曲一响,一屋子白纱裙。"
"俺……俺年轻那时候,还在那儿当过售票员呢。"
"后来怎么封的?"
"九六年。"老板娘说,"人防上整顿,说工事不许商用,封了。封得急,头天还营业,第二天就砌了墙。里头的桌椅、音响、灯球,一样都没搬出来——全封在里头了。"
"人防工事,"顾清淮插话,"是六几年挖的那批?"
"六四年。"陶把头点头,"深挖洞,广积粮。这城底下,挖空了小半拉。后来不通气了,一段一段,封的封,塌的塌,如今连图纸都找不全。"
当天下午,顾清淮去了市档案馆,陶把头跟着。江小星也跟着——他本来在汤馆后厨帮着搬白菜,一听要查旧档,白菜一扔就撵上了,还顺手给顾清淮带了瓶水。档案馆最里头,翻出来一册 1964 年的人防工程图,牛皮纸的,脆得一碰掉渣。
图一铺开,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这城的底下,密密麻麻,全是涵洞,纵横十几里,跟一座倒过来的城似的。白玫瑰舞厅的位置,标得清清楚楚:主街正下方,三号支洞,人防工事改商用,面积八百平。
"八百平?"江小星咂舌,"地底下八百平的舞厅?"
"还有更要紧的。"顾清淮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线走,"三号支洞连着主洞,主洞连着——"他的手指停在城东,"五号、七号支洞,通着矿区的旧巷道。"
陶把头眯起眼睛:"跟塌陷湖那边,是一个水脉。"
"不止。"顾清淮又抽出一张图,是今年新下的施工图,"还有这个。市里雨洪分流工程,六月进场,明挖加盾构,新打的箱涵——"他指着主街的位置,"正好从三号支洞上头三米的地方,穿过去。"
江小星掰着手指头:"六月进场,七月倒灌……"
"盾构一挤,"顾清淮说,"涵洞裂了缝,存了三十年的水,找着出口了。"
"旧物呢?"江小星问,"水出来了俺们懂,搪瓷缸子怎么也上来了?"
"水出来之前,先过了舞厅。"陶把头慢慢地说,"八百平的舞厅,封了三十年,里头的东西,叫水泡起来,顺着缝,一件一件,递上来了。"
档案馆里静了半晌。
"报上去啊。"江小星说。
"报了。"顾清淮说,"水利、应急都报了。勘查队明天进场。"
"那不就结了?"
"结不了。"陶把头忽然开口,"你们想过没有——舞厅封了三十年,是个死膛,不通气。可下水道冒出来的水,是活的,清亮,还在涨。死膛里的水,存三十年,早臭了。"
他看着那两张图,一字一字地说:
"这水里,有活水进出。这洞底下,有出口,通着别处。还有一个可能,"顾清淮的声音低了下去,"洞里一直有'信儿'。"
"三十年,什么东西都没坏,磁带还能漂上来——"
他没说完。
陶把头替他说了:"得下去看看。趁勘查队明天进场之前,先下去。"
"为嘛赶在今天?"
"因为勘查队一下去,"陶把头说,"就是砌墙。墙砌上,底下的东西,就永远封里头了。"
顾清淮把那两张图收起来,收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
"陶师傅。"
"嗯。"
"我刚才只顾着看洞了。"他把 1964 年那张图重新铺开,手指头点在三号支洞的尽头,"这儿有个符号。"
一个小小的三角,三角里头一个点,旁边两个蝇头小字。
江小星凑近了看:"写的嘛?"
顾清淮把眼镜推上去,几乎把脸贴到图上。
"'水准'。"他说,"这是个水准点。一九六四年施工时候设的基准点,全套洞的高程都从它起算。"
"这种点是什么做的?"陶把头问。
"一般是钢筋头浇在混凝土里。"顾清淮说,"讲究一点的,会用一块石头。"
陶把头站在那张脆得掉渣的老图前头,站了很久。江小星看见他师父的手,在图边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轻。
"师父?"
"没事。"陶把头说。
"走。买绳子。"
第四回 主播探洞失了信 三人夜下人防门
他们到底没抢过别人。
当天傍晚,陶把头回家取家伙——铜烟袋、红布、白酒;顾清淮回站里调头灯和测距仪;江小星去买绳子。三个人约好晚上九点,时光街区口碰头。
八点半,出事了。
江小星先到的。到的时候,街区口围了一圈人,警车来了两辆。他挤进去一打听,血一下子凉了——
两个大学生,搞城市探险的 up 主,粉丝小二十万,账号名叫"砖缝"。这两天"下水道吐文物"上了热搜,全网都在找白玫瑰舞厅,这俩孩子抢先一步,下午四点发了条动态:"已找到入口,今晚下洞,全程直播,家人们等大片。"
直播是五点半开的。六点十分,信号断了。
最后传出来的画面,是一段楼梯,往下,往下,手电筒的光晃得厉害,画外音在笑:"家人们,真找着了!你们听——是不是有音乐?"
然后就没有了。
江小星把这条消息转给陶把头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陶把头看完,就一句话:
"提前了。现在就走。"
入口在街区后巷,一栋待改造老楼的地下室。人防工事的老检修口,铁门锈得不成样,叫那俩孩子撬开了,撬棍还扔在门边。门口拉着警戒线,派出所的人认出陶把头,没拦——这城里,水里的事,拦谁也不敢拦他。地下室尽头,一道水泥楼梯,往下,黑得看不见底。
陶把头把白酒拿出来,往楼梯口洒了三滴。通名。然后他抽出那根三尺长的铜烟袋,往楼梯扶手上,轻轻一磕。
铛——
声儿沉下去,半天,回音上来。老头侧着耳朵听,听了一袋烟的工夫,睁开眼:
"下面有水,到膝盖。洞是活的,通气。"
他顿了顿。
"还有音儿。你们把耳朵贴在墙上。"
江小星把耳朵贴上冰凉的水泥墙。一开始什么都听不见,慢慢的,他听见了——很远,很深,顺着墙里的钢筋传上来,断断续续,像隔着几层棉被:
音乐。
老式舞厅的慢三,咚,嚓嚓,咚,嚓嚓,一首一首,不紧不慢。
"见鬼了。"江小星嗓子发干,"九六年封的洞,哪来的电放音乐?"
没人答他。
顾清淮把头灯戴上,第一个下的楼梯。走了三级,他停住,回头。
"江小星。"
"啊?"
"你走中间。"
"为嘛?"
"因为你嗓门大。"顾清淮说,"前后都听得见你。"
江小星愣了一下,"嘿"了一声,把绳子往肩上一挎,跟下去了。
第五回 霓虹不熄无人转 粉笔记到上月止
楼梯下了三层,到头,是一条长长的涵洞。
水过脚脖子,凉的。头灯照过去,涵洞两壁还留着当年的标语,红漆的,褪成了粉白色:
深挖洞 广积粮 不称霸
墙上每隔十几米,有一道铁门,大部分锈死了,只有一道,虚掩着。音乐,就是从那道门后头出来的。
江小星走在中间,越走越慢。不是水凉,是这道门后头的东西,超出了他二十几年攒下的全部常识——门后头,有光。
不是头灯的光。是彩的,红的绿的,一转,一转,把水光搅碎了,洒在涵洞顶上。
顾清淮推开门。
列位,俺这书说到这儿,得替当年在场的人说一句:后半夜回看执法记录仪的派出所同志,没有一个不揉眼睛的。
门里,是一个舞厅。
八百平,水晶灯球吊在正当中,还在转,红的绿的蓝光,一屋子水,水面没到脚踝,光落在水面上,满屋子碎金子似的晃。四周的雅座卡台,红丝绒的面,一点没烂;吧台上的玻璃杯,倒扣着,一排一排,码得整整齐齐;墙上贴着歌星海报,卷了边,可颜色还在。
舞池正当中的木地板上,一双舞鞋,白缎子的,端端正正摆着,像主人刚脱下来,去趟洗手间就回来。音响里,慢三,咚,嚓嚓,咚,嚓嚓。三个人站在门口,一动没动。
江小星后来跟俺说,他当时心里想的第一句话是:"这屋里有人。"
第二句话是:"人呢?"
列位,这就是这段书里最要紧的一处,俺得把它说清楚。
屋里没有人。
八百平,一眼扫得到底。卡台后头没有,吧台后头没有,舞池里没有,四个角上没有。
灯球在转。音响在响。玻璃杯码得整整齐齐。
一个人也没有。
陶把头进屋以后,头一件事不是喊人,是蹲下去看水。
看了半晌,他说:"这水,昨天还没这么深。"
"您怎么知道?"
老头拿手指着卡台的红丝绒面。丝绒上有一道水线,颜色比上头深一点,那条线,比现在的水面低了一寸半。
"一天一寸半。"顾清淮说,"我记一笔。"
江小星举着手电,一寸一寸扫过去。他扫到吧台的时候,忽然"嗬"了一声。
吧台是干的。
台面上一层水汽都没有——有人拿布擦过。台面上摆着一盘磁带,一盘,就一盘,磁带旁边有一块眼镜布,布是干的,叠成方块,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。
"师父,"江小星的声音发飘,"这……有人擦过。"
"嗯。"
"这屋子干干净净。"陶把头说,"桌椅板凳有人擦,玻璃杯有人码,磁带有人保养——封了三十年,不是屋里有鬼,是屋里有人。"
"那人呢?"
陶把头没答。他绕着舞池走了一圈,走到墙根,停住了。
墙上有字。
不是标语。是粉笔画的道子。
一道一道,横着排,五道一组,排了满满一面墙。墙根往上一米高,从左到右,一直排到墙角。
顾清淮走过去,用头灯从左往右照。照到第七排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那一排的末尾,粉笔的颜色变了——前头的道子都发黄,叫水汽洇过;末尾这十几道,是白的,新的。新的道子后头,写着一行小字,是钢笔画的,写在粉笔道子上头:
七月三日
墙上再没有一道白粉笔。
"七月三日。"顾清淮说。
"今天几号?"江小星问。
"七月十三。"
三个人站在那面墙前头,谁也没说话。音响里的慢三放到了一支曲子的末尾,滋啦一声,跳到下一首。
"十天。"陶把头说。
"十天前,记道子的人,不记了。"
江小星"呸"了一声,把手电往舞池那边一晃:"那咋整?他人呢?他要么是走了——"
"他走不了。"陶把头说。
"为嘛?"
老头指了指舞池正当中。那双白缎子舞鞋,端端正正摆着。
"你在自己家,脱下来的鞋,会摆成这样?"
江小星低头看那双鞋。摆得端端正正,鞋跟并齐,鞋尖朝着门口。
"摆成这样的鞋,"陶把头说,"是给人看的。"
"是等人回来的。"
涵洞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喊。很远,闷闷的,隔着水,隔着弯:
"有人吗——!救命——!"
三个人同时转身,江小星第一个冲出门。
"是那俩孩子!"
第六回 格栅卡住劳保手 十天前失一个人
俩 up 主,困在主洞尽头。那地方是一段塌了半拉的支洞口,两个大学生抱着一根水泥柱子,水已经到腰了,吓得脸都白了。
原来他俩下来之后迷了路,正赶上水位涨,困在里头六七个钟头,手机泡了,干粮吃完了,喊哑了嗓子。后来听见音乐,才顺着音儿撑到这儿。
江小星先蹚过去的,把俩孩子一个一个接下来。顾清淮跟在后头,检查了一遍:失温,皮外伤,没大事。
"能走不?"
"能能能——"个高的那个哆嗦着说,"哥,你们是消防队的吗?"
"不是。"江小星说,"俺们是捞尸的。"
俩孩子的脸,白得更透了。
"哎哎哎,"江小星一看,赶紧改口,"俺说错了!俺们是水上救援!水上救援!"
陶把头在后头把头灯往上一抬。
"那边。"
他照的是支洞塌下来的那个口子。塌方的碎石堵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,横着一道铁的东西——格栅,防水闸门的拦污格栅,锈成了红黑色,卡在两壁之间。
格栅上卡着东西。
列位,俺这段书讲到这儿,直播间里要是有胆小的,您把手机放下来歇一会儿,俺等您。
格栅上卡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,趴着,半个身子在水里,半个身子搭在格栅上。头朝着涵洞外头的方向——就是说,他是被水从里头冲出来,卡在这儿的。
穿着工装。深蓝的那种,胸前有个反光条,泡得发白。
两只手,都戴着劳保手套。手指头是勾着的——勾在格栅的铁条上。
顾清淮先过去的。他蹲在水里,用头灯从上往下照了一遍,又伸手在颈侧摸了摸,摸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摇了摇。
"死了。"他说,"十天上下。"
江小星把那俩大学生往身后一挡,挡得死死的。
"别看。"他说。
"哥我们……"
"闭眼往外走。"江小星说,"俺牵你俩。"
陶把头蹚过去,站在那具尸首旁边,看了很久。
老头这一辈子从水里请上来的人,三位数了。俺见过他办这个事——他每一回都是先蹲下,把死人的衣裳理平,再盖红布。
这一回他没动手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,忽然说了一句:
"这不是他。"
"啥?"顾清淮抬头。
"记道子那个人。"陶把头说,"这不是他。"
"您怎么知道?"
陶把头往回指了指——指的是舞厅的方向。
"那墙上的道子,一道一道,排了七排,五道一组。你算算多少道?"
顾清淮愣了一下,回头想了想:"三百五十道往上。"
"一天一道。"陶把头说,"一年三百六十五道。"
"那面墙上,排了三十年。"
涵洞里的水,哗哗地淌。
"三十年天天来一趟,"陶把头说,"这个人得多大?"
"至少五十。"顾清淮说,"三十年前他要是二十,现在五十。"
"这一个多大?"
顾清淮把头灯往那具尸首的脸上照了一照,照完立刻把光挪开了。
"三十上下。"他说。
"那记道子那个人呢?"江小星在后头问。
没有人答他。
陶把头蹲下去,这才把红布从怀里取出来。他把那个人搭在格栅上的胳膊,一只一只,从铁条上取下来——那两只戴着劳保手套的手,勾在铁条上勾了十天,取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劲。
老头把红布盖上去,盖住了脸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:他把那个人左手的劳保手套,脱下来了。手套里头,掌心的位置,鼓着一块。
陶把头把手套翻过来,倒了一倒。
倒出来一样东西,掉在水里,"叮"了一声。
江小星伸手在水里捞,捞出来一张卡。
指甲盖那么大,一张存储卡。
用胶带缠了三道,缠得死死的,胶带上还压着一小块塑料布。塑料布是从工装内袋上剪下来的。
第七回 旧物原是求救信 慢三整夜叫过门
那天夜里的事,后头俺快点说。
水涨得越来越急。顾清淮盯着涵洞壁上新渗出来的水线,脸色变了:
"盾构又往前挖了。主洞在裂。最多半个钟头,这一段要灌满。"
"走。"陶把头当机立断,"原路回。"
尸首带不走——这话说出来难听,可那是实话:格栅卡着,水在涨,两个失温的孩子等着上去。陶把头做了他这一行最讲究的一件事:他把那个人从格栅上取下来,往里挪了三米,挪到支洞一处高出水面的碎石堆上,摆平了,红布盖好,压了四块石头。
压完他冲那个方向作了个揖,说了一句:
"回头来接你。天亮就来。"
六个人蹚着齐腰的水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,身后头,咕咚一声闷响,主洞塌了一段。
舞厅里那盏灯球的光,灭了。
第二天,全城翻天了。
俩大学生轻伤,观察了两天。那具尸首,天亮六点,消防和陶把头一起下去接的,接上来入了殡仪馆。
身份两个钟头就出来了——那张存储卡不用,光凭工装和工号牌就认出来了。
王志刚,三十二岁,颍上人,雨洪分流工程二标段盾构班的工人。
七月二日下班,没回工棚。工地报的是:自己辞工走了,工资结清了。
七月三日,工地给他办了离职。
七月四日,他老婆打电话找不着人,打到工地,工地说人走了。他老婆在电话里哭,工地的人说,你别哭,这种人一年跑几个。
七月四日到七月十二日,他老婆报了两次警。第一次派出所按成年人失踪先登记;第二次派出所立了案,正在查。
七月十三日夜里,他被从一条地下涵洞里找出来。列位,说到这儿,俺得把第一回那张单子,念第二遍。
搪瓷缸子。磁带。粮票。铁皮文具盒。半块搪瓷牌。旱冰鞋。
顾清淮把这六样东西,按冒出来的日子,一天一天排了个表。
排完他在派出所的会议室里坐了十分钟,一个字没说。后来他站起来,把表转过去给所有人看。
七月四日,搪瓷缸。七月五日,磁带。七月六日,粮票。七月七日,文具盒。七月八日,搪瓷牌。七月九日,旱冰鞋。
一天一件。
七月十日,没有。七月十一日,没有。七月十二日,没有。
"这不是水冲上来的。"顾清淮说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"水冲,不会一天一件。"他说,"水冲是一阵一阵,一次一堆。"
"这是有人放的。"
"一天放一件。"
江小星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插在头发里,忽然抬起头。
"那是……那是求救信?"
"不全是。"顾清淮说。
他把那张表往前推了一寸。
"求救信只用发一次。"
"他发了六次。"
"一天一次。"
会议室的空调呼呼地吹。
"这不叫求救信。"顾清淮说,"这叫报到。"
"他每天报一次'我还活着'。"
"报到第六天。"
列位,俺这一辈子说书,说到这儿,得停一停。俺给列位捋一捋这十天。
七月二日晚上,盾构机打穿了三号支洞。王志刚被困在里头。同一条裂缝,让底下存了三十年的水,找着了往上的出口。
七月三日,全城还什么事都没有。
七月四日早上,市中心的井盖开始冒水。第一件东西上来了:一个搪瓷缸子,白底红字,"奖给一九八七年度先进生产者"。
那天南京来的小姑娘举着手机,说了一句"家人们谁懂啊"。
那条视频,两百万播放。
七月五日,磁带上来了。热搜第十一。
七月六日,粮票。热搜第七。
七月七日,文具盒。全网都在猜白玫瑰舞厅在哪儿。
七月八日,搪瓷牌。有博主开始做"淮南地下城考古"的合集视频。
七月九日,旱冰鞋。一只,左脚。
那天有个大 V 发了条帖子,配图是那只旱冰鞋,文案写得挺好,俺记住了:
"这座城市把三十年前的青春,一件一件还给了我们。"
那天有六十多万人点赞。
七月十日,没有东西上来。七月十一日,没有。七月十二日,没有。
七月十三日夜里,一个五十九岁的捞尸人,从格栅上,把一个三十二岁的人取下来。那个人的左手劳保手套里,攥着一张缠了三道胶带的存储卡。
列位,俺说过这单子俺要念第二遍。第二遍您就不这么听了。
那不是文物。
那是话。
那存储卡里头是什么,俺后头再说。先说另一件事——那音乐。
顾清淮回站的头一件事,是调了一份东西:市里在主街上装的环境噪声自动监测记录。这玩意儿平常没人看,就是测车吵不吵,一分钟一个数,存在服务器里,一年一年地存。
他调的是夜间低频段。
七月二日之前,主街那个点,夜里两点到五点,低频背景是平的,一条直线。
七月二日夜里起,那条直线,抬了三个分贝。
抬了以后,没落下来。
一直抬着,抬到七月十三日夜里——主洞塌的时候,掉回去了。
"三分贝是什么?"江小星问。
"是一个音响,在地下十几米,开了一整夜。"顾清淮说。
"整夜?"
"整夜。"顾清淮说,"七月二日夜里起,天天整夜。"
"七月二日以前呢?"
顾清淮把另一段记录调出来。
"以前也有。"他说,"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。"
"一个钟头。"
"一天一个钟头,连着放了……"他把时间轴往前拉,拉了很久,拉到服务器里最早的记录,"这个点是二〇一四年装的。从二〇一四年到今年七月二日,一天没断过。"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。
"所以,"江小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原先有个人,天天来放一个钟头。"
"嗯。"
"七月二日那天起,音响就没关过了。"
"嗯。"
"那是……那是那个工人开的?"
"是他开的。"顾清淮说。
"他为嘛把音响开一整夜?"
顾清淮把眼镜摘下来,用手帕擦了擦。
擦了很久。
"因为墙里有钢筋。"他说。
"钢筋通到地面上。"
"他敲不动那么厚的墙。他喊,喊不上去。"
"他能开的最响的东西,就是那台音响。"
"他把它开到最大。"
"他让它响了十天。"
江小星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,背对着屋里的人,站了很久。
"顾工。"
"嗯。"
"那些天,"江小星说,"俺天天在汤馆门口刷手机。"
"俺也刷了那条旱冰鞋。"
"俺还给点了个赞。"
第八回 洞里那十天没人看见 一天一件递到天上
列位,这一回俺得先说清楚一件事。这一回讲的这十天,没有一个人看见。
俺说的每一句,都是从三样东西上推出来的:那张存储卡里的三十九张照片和两段视频;洞里起出来的物证;还有顾清淮那一堆曲线。
俺不是当事人。俺是个说书的。
所以这一回,俺说错了哪一处,你们骂俺,俺认。
可这十天不能空着。
一个人在地下十几米待了十天,没有一个人看见——那这十天要是也没有一个人说,那他就白待了。
七月二日,晚上八点四十一分。
二标段一百三十环。
盾构机的刀盘往前顶,顶穿了。
存储卡上第一张照片是八点四十一,拍的是刀盘前头一个碗口粗的洞。洞口的混凝土是新裂的,白花花的断面,往里头是黑的。
第二张八点四十三,往洞里照的。照见了红丝绒。
第三张八点四十四,照见了一排倒扣着的玻璃杯。
列位,你想想那一下。
一个三十二岁的盾构工人,颍上人,两个孩子,一个月挣八千九。他在地底下打了半年的隧道,打的全是土和石头。
那天晚上他打穿了一堵墙。墙那边有红丝绒的沙发,有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杯,有一盏还在转的水晶灯球。第五张照片是八点五十一,拍的是他自己的手——一只戴着劳保手套的手,伸进那个洞里,手掌朝上。
那张照片有点虚。是他自己举着手机拍的,一只手伸进洞,一只手拍。
俺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想:他为嘛拍这个?
后来俺想明白了。他是想拍那个洞有多大——他把手伸进去当尺子。
第九张,八点五十六,拍的是他班长。那位班长站在洞口,背对着镜头,正在跟人说话。第十一张,九点零一,拍的是一台罐车。
夜里,工地的照明灯底下,一台泥浆罐车倒进来,管子从车尾拖出来,插进那个洞。第十二张到第十五张,全是那台罐车。
第十六张开始不对了。第十六张九点零四,拍的是那个洞口。
洞口大了。
不是碗口粗了,是一人来高。
列位,这一处顾清淮跟俺解释过。他说:盾构打穿一个洞,那个洞是不稳的。你往里排泥浆,压力一上,混凝土就往外崩。
崩到九点零四,那个洞就成了一个门。第十七张,九点零五,拍的是那个门里头。
那一张最清楚。
八百平,水晶灯球吊在正当中,还在转,红的绿的蓝光。四周的雅座卡台,红丝绒的面。吧台上倒扣的玻璃杯,一排一排。
舞池正当中的木地板上,一双舞鞋,白缎子的,端端正正摆着。那是全世界头一张白玫瑰舞厅的照片。
第十八张是九点零六,拍的是他自己的脚。
俺看那张的时候没看懂。后来顾清淮跟俺说了一句,俺就懂了。
他说:你看他鞋底下。
水。
他脚底下有水,到脚踝。
俺问:那有嘛?
顾清淮说:这说明他已经在里头了。存储卡上的最后一样,是那段十七秒的视频。
九点零六。有声音。他自己压着嗓子说的:
"七月二号,晚八点五十。这儿是二标段一百三十环。打穿了。"
"底下是空的,有房子,有家具。"
"班长说不上报,说速凝浆封了就完了。"
"这两天他们往里排渣。这是第四车。"
"我明天送到安监。"
十七秒完了。存储卡上再没有别的东西。
后头的事,是从物证上推的。俺给列位捋一遍——这个捋法不是俺的,是那位派出所的同志跟俺讲的,他们做案卷做了两个月。第一件事,那个洞被封了。
速凝浆。工地上有的东西,两袋料兑水,二十分钟凝,凝了跟石头一样。
封的时间,从洞壁上那层浆的厚度和凝固程度看,是七月二号夜里到三号凌晨。第二件事,七月三号,工地给王志刚办了离职。第三件事,他的手机没找到。
他的储物柜里,工牌、水杯、一件外套、半盒烟,都在。
手机不在。
存储卡在他手套里。
列位,这两条摆一块儿,你自己想。
一个人拍了照,说了"我明天送到安监"。
第二天工地给他办了离职。他的手机没了,卡在他手套里。那位派出所的同志跟俺说了一句话,俺给列位学:
"卡是他自己藏的。"
"手机是别人拿的。"
第四件事,他没死在洞口。他的人是在主洞尽头一段塌了的支洞前头找着的,卡在格栅上。从洞口到那儿,一百四十米。
第五件事——列位,这一件是最要紧的。
他不是当场没的。
法医的结论:他死于七月三号夜里到四号之间,死因是低温加脱水,不是外伤,不是溺水。再往前推:那位法医跟专案组说了一句,专案组把它写进了案卷。
那句话是:
"胃内容物为空。死前至少三十六小时未进食。"
三十六小时。
七月三号夜里减三十六小时——七月二号早上。也就是说:他从七月二号早上到最后,什么都没吃。而他七月二号晚上八点四十一还在打隧道。
列位,你想想一件事:一个上大夜班的盾构工人,八点四十一还在开机器,他七月二号早上吃了饭吗?
吃了。工地有食堂。
那法医为嘛说三十六小时没进食?俺问过那位派出所的同志。
他说:法医那一栏是按最保守的算。他说:真实的时间,可能比三十六小时长。他说:也可能,就是三十六小时。他说:这一栏我们没往下追,因为追不出来。
俺不追了。
俺往下说别的。
列位,重点在这儿——
他死于七月三号夜里到四号。
井盖第一天冒出旧物,是七月四号早上。
这两个日子是搭着的。
那就出了一个问题:
七月四号到七月九号,一天一件,六件东西,是谁往上递的?俺前头那一回说过:是他。
俺那一回说得太快了。
俺现在改口。
那六件东西,头一件,可能是他。
后头五件,不是他。
那位派出所的同志跟俺说这一段的时候,用了三个词,俺记住了:
"我们做案卷,只写查得实的。"
"这一段,我们写的是'不排除'。"
"三个字。"
俺不写"不排除"。俺是个说书的,俺不用那三个字。
俺把三条摆出来,列位自己听。
第一条。搪瓷缸,七月四号早上冒出来的。
那个缸子从水里漂出来,停在胜利汤馆门口马路牙子上。
从涵洞的裂缝,到那口井盖,顾清淮量过:地下水流的路,一百六十米,垂直高差十一米。他说:一件东西从下头到上头,得一天多。他说:所以四号早上上来那一件,是三号夜里进水的。
三号夜里,他还在。
第二条。第二件到第六件,一天一件,七月五号到九号。
他四号就不在了。
那是谁递的?
顾清淮跟俺说了一句:不是"递"。
他说:舞厅八百平,水一天涨一寸半。他三号夜里往裂缝里塞了一件,水位就到那个高度。第二天涨一寸半,就把架子上第二层的东西泡起来了。他说:那些东西是自己漂进去的。他说:一天一件,是因为一天涨一寸半,一寸半刚好淹到下一层。
俺听完,坐了半个钟头。
列位,你听明白了吗?
俺前头那一回说:一天一件,那是他在报到,报到第六天。
那是俺说错了。
真的是——
他只递了一件。
后头五件,是水一天一天替他递的。
一个人在地底下,往一条裂缝里塞了一个搪瓷缸子。
他塞完就不在了。
然后那个洞,替他往上递了五天。
俺后来又去问过顾清淮一遍。俺问他:顾工,你确定?
他说:我不确定。
他说:我算的是水位和浮力。这两样我算得准。他说:可有一件事我算不出来。
俺问:哪一件?
他说:那些东西,都是从卡台上、吧台上、货架上漂起来的。他说:可那只旱冰鞋,是从一个铁皮柜子里出来的。他说:那个柜子在舞厅最里头,柜门是关着的。他说:柜门后来是开的。
俺问:那说明嘛?
顾清淮那天在水文站的屋里坐着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很久。他说:说明那个柜门,是有人打开的。
俺问:那是哪天打开的?
他说:我不知道。
俺问:那你猜?
顾清淮把眼镜戴回去。
"我不猜。"他说。
那只旱冰鞋,七月九号上来的。
左脚。四个轮的那种,八十年代的款式。
上来那天,有个大 V 发了一条帖子,配图就是那只鞋,文案写得挺好:
"这座城市把三十年前的青春,一件一件还给了我们。"
六十多万人点赞。
列位,这一段书说到这儿,俺得跟你们交代一件事。
俺这个人说了二十年书。说书的有个毛病:什么事都要说得圆。
一件事有三种说法,俺就挑最圆的那一种说。
这一段俺挑不出来。
俺这两个月,为这六件东西,跑了三趟派出所,两趟水文站,跟顾清淮吃了四回牛肉汤。俺想知道:那是他递的,还是水漂的。
俺到今天不知道。
俺就知道两件事。
第一件:七月三号夜里,那个人往一条往上冒水的裂缝里,塞进去一个搪瓷缸子。白底红字,掉了好几块瓷,上头印着一行:
"奖给 一九八七年度 先进生产者"
那个缸子不是他的。他一九九三年才出生。
那个缸子是一九八七年,一个他不认识的人,得的一个奖。他在地底下,水到腰了,手机泡了,他拿这么个不是自己的缸子,往一条裂缝里塞。
第二件:他塞的时候,不知道那条裂缝通到哪儿。他不知道那条缝通到主街的下水井盖。他不知道那口井盖外头,就是胜利汤馆门口,早上七点队排到马路牙子拐弯。
他不知道七月四号早上,有个从南京来的小姑娘,会举着手机站在那口井盖旁边,对着镜头念"家人们谁懂啊"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就是往上塞。
俺跟列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
俺说了二十年书,俺没见过比这个更像"话"的东西。
一个人在地底下,往上头塞一个搪瓷缸子。
那不是求救。求救得有人听得懂。
那是说话。
明知道上头没人听,还是要说一句。这一段书的最后,俺还要说一样。那个洞里有一样东西,不在案卷上,也不在存储卡上。
是陶把头发现的。
七月十四号早上六点,消防和陶把头一起下去接尸首。接上来以后,陶把头没走。他一个人往里又走了三十米。他走到那个塌了的支洞口,蹲下去,在水里摸了半个钟头。
他摸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节木头。
三寸长,一头是齐的,一头是尖的。俺看见那节木头的时候,认不出是什么。陶把头跟俺说:这是舞厅那个木地板上撬下来的。
俺问:撬它干嘛?
老头把那节木头在手里翻了个面。
木头一侧有印子。
不是刻的。是磨的——有人拿这一头,在墙上、在铁管上、在什么硬东西上,磨过很多下。
磨得那一头都圆了。
俺问:他磨这个干嘛?
陶把头把那节木头递给俺。
"他不是磨。"他说。
"那是嘛?"
"他是敲。"
俺捏着那节三寸长的木头,捏了很久。
一个人在地底下十几米,水到腰了,手机泡了,喊了两天喊不出声了。他从舞池的木地板上,撬下来一节木头。
他拿那节木头,敲墙。
敲了不知道多少下,把木头的一头敲圆了。列位,你现在再听俺前头说过的一件事。那位七十六岁的老头,马国栋,从七月四号起,天天坐在后巷锅炉房那口检修井的井口上,把井盖揭开,把耳朵冲着那口井。
他听音响。
音响响,他就知道电还有。他这一辈子最怕的一件事,是那盏灯球灭了。
那个七十六岁的老头,坐在井口上,听了十天。他后来在派出所说,他听见过一样东西。
不是音乐。
他说他七月四号早上五点多,听见有人喊。他说他后来再没听见喊。
派出所的同志问他:那你后来听见过别的吗。马国栋在询问室里坐了很久。他说:我不知道那算不算。
问的人说:您说。
老头说:我这一辈子在那底下待了三十年。那底下的动静我全认得。水滴、老鼠、风、钢筋响、我自己的脚步。他说:七月四号起,那底下多了一样动静。
问的人说:什么动静。
马国栋抬起手,用自己的指节,在询问室那张桌子上,敲了三下。
"这样的。"他说。
"隔一阵有,隔一阵没有。"
"一天比一天轻。"
"到第几天没有的?"
老头把手放在膝上。
"第五天。"他说。
"那您以为那是嘛?"
马国栋在询问室里坐着。俺听人学到这儿的时候,正在汤馆喝汤。
那碗汤俺没喝完。
他说:
"我以为是水管。"
第九回 老马开口认十天 洞里一声没答应
那个记道子的人,是第三天找着的。不是警察找着的——是老板娘。
胜利汤馆的老板娘,赵桂枝,六十二岁,八九年在白玫瑰舞厅门口卖过票。她那天在电视上看见新闻,看完把围裙一解,跟儿子说了句"看着锅",出门坐上公交车,坐了七站,下车走进后巷一栋老楼。
老楼后头有个锅炉房,废了二十年了。锅炉房的房顶上,搭着两块太阳能板。
赵桂枝在锅炉房门口,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。
七十六岁,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别着一支钢笔。他坐在那儿,面前是一个揭开的检修井盖。他把耳朵,冲着那口井。
"马国栋。"赵桂枝说。
老头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。
"你是……"
"胜利汤馆的。"赵桂枝说,"赵桂枝。八九年我在你门口卖票。你欠我三个月奖金。"
老头愣了半天。
然后他哭了。
列位,后头这一段,是那天下午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录下来的。俺不改一个字,俺给列位学。
马国栋,白玫瑰舞厅的老板。
八九年开张,他那时候还是小马,管音响。他老伴儿姓白,叫白玫——这舞厅,是拿她名字起的。
白玫当年是这城里最有名的舞星。五毛钱一张票,一屋子白纱裙,曲子一响,全城最体面的年轻人都在这地底下转。白玫教舞有个规矩:不许贴太近,不许踩脚,散场必须送女伴到楼梯口。她说,跳舞是体面事,越地下,越要体面。
九二年,白玫走了。白血病,三十六岁。
九六年,封洞。头天营业,第二天砌墙,八百平,囫囵个儿封了进去——包括白玫留在舞厅的那双舞鞋。
"他们不让我搬。"马国栋说,"封是公事,我懂。可我不懂——这屋子的灯一灭,她最后一点人气儿,也就灭了。"
所以九七年,他打通了后巷锅炉房底下的一个检修井。图纸不标的那一个。
电是他自己接的,太阳能板,搁锅炉房顶上。他不多接,就接一个灯球,一台音响。
三十年,天天晚上,他下去,擦桌子,擦磁带,把音响打开,放一个钟头的慢三,坐一会儿,走。走之前,在墙上画一道粉笔。
"画那个干嘛?"
"记天数。"马国栋说,"我跟她说,我一天都没断。"
"我怕我自己记不清,我就画墙上。"
"三十年,一万零几百道。"
"我画到七月三号。"
列位,"一万零几百道"这五个字,俺得给它拆开说。
不拆开,你们听着是一句好听的话。拆开了,才知道是什么。
问的人也是这么问的。他问:马师傅,三十年一万多天,您天天都下去?
马国栋说:不是天天。
"断过三回。"
"哪三回?"
老头在询问室里坐着,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"头一回是九九年。"他说。
"我那年四十九,得了肺炎,住了十一天院。"
"那十一天您没下去。"
"没下去。"
"那您怎么办?"
马国栋说:我出院那天下去的。
"我一次画了十一道。"
问的人愣了一下。
"补的?"
"补的。"
"这也算?"
老头抬起头。
"我跟她说过。"他说,"我说白玫,我这十一天在医院里,我一天都没忘。"
"我把这十一道补上。"
"你要是不认,我就再画十一道。"
询问室里没人说话。
"第二回是二〇〇八年。"马国栋说。
"我那年五十八,在锅炉房顶上换太阳能板,摔下来了。"
"摔了胯骨。躺了三个月。"
问的人问:三个月,九十几天。
"九十四天。"马国栋说。
"您也补了?"
"补了。"
"一次画九十四道?"
老头摇了摇头。
"一次画不了。"他说,"我那时候刚能下地,扶着墙走。下那口井要抓钢筋爬六米。"
"我一天下去一趟,画三道。"
"画了三十一天。"
"补齐了?"
"补齐了。"
问的人在笔录上写了一行。
"第三回。"
"第三回是二〇二〇年。"马国栋说,"街区封了两个月。"
"六十二天。"
"那两个月您也没下去?"
"下不去。后巷进不来人。"
"那您怎么办?"
老头把两只手在膝上翻了个面。
"我在家画。"他说。
"啊?"
"我在我自己家的墙上画。"马国栋说。
"我家阳台的墙,白的。我画了六十二道。"
"我解封那天下去,把那六十二道,一道一道,补在洞里那面墙上。"
"补完了我回家,把我阳台那六十二道,用白灰刷了。"
问的人放下了笔。
俺听人学到这儿的时候,正在记忆馆门口那条街上站着。
那天下午四点,灯球亮了,里头放着慢三。俺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那三十年,还不止这三样。
太阳能板坏过四回。
第一回是二〇〇一年,板子被冰雹打了。他自己爬房顶换的,那年五十一。
第二回是二〇〇八年——就是他摔胯骨那一回。
第三回是二〇一五年,他六十五。
第四回是二〇二三年,他七十三。七十三岁的人爬锅炉房的房顶。
俺问过记忆馆里一个跟他熟的人:老马为嘛不请人。那人说:请人得说为嘛。
灯球的电机烧过五回。
前四回他自己修——他八九年就是管音响的,电机他熟。
第五回是二〇一九年,修不了了,绝缘漆全化了。他去了城西旧货市场,转了三个礼拜,配了一个电机。
那个电机不是原厂的,转速差一点。他自己拿变阻器调,调了半个月,调到跟原来一个转速。
俺问他:您怎么知道原来什么转速?
马国栋说:我看光。
"什么?"
"灯球一转,光在天花板上走一圈。"他说。
"原来那个,走一圈是十一秒。"
磁带更麻烦。
列位,磁带这东西,放不了三十年。
带子会脆,会粘,会掉磁粉。放一回掉一层,放一百回就哑了。
马国栋这三十年,把白玫瑰那一箱磁带,一共翻录了三遍。头一遍是二〇〇三年,他用两台双卡录音机,一盘一盘转。
三十七盘。
第二遍是二〇一二年。
第三遍是二〇二一年。
他七十一岁那年,一个人在地下八百平的舞厅里,把三十七盘磁带,一盘一盘,又转了一遍。
一盘四十五分钟。
三十七盘,二十七个钟头。
他一天转一盘。
俺问他:您为嘛不用手机放。
马国栋说:我用过。
"啊?"
"我孙子——不是我孙子,是我老伴儿妹妹家那个孩子——二〇一六年给我买了一个小音箱,插内存卡的。"老头说,"他说大爷你这多方便。"
"我把三十七盘全存进去了,存了两个礼拜。"
"我下去放了一回。"
"然后呢?"
马国栋在询问室里坐着。
"然后我就没再用了。"他说。
"为嘛?"
老头把手放在膝上。
"声不对。"他说。
"哪儿不对?"
"磁带有底噪。"马国栋说,"就是那个'沙沙'。"
"手机放的没有。"
"干净。"
他抬起头。
"我们八九年开张的时候,用的就是磁带。"
"一屋子人跳舞,曲子底下有那个'沙沙'。"
"她教舞的时候,也有那个'沙沙'。"
"没有那个'沙沙',我坐在那儿,不像。"
那双白缎子舞鞋,他一年擦一回。
不是天天擦。
俺一开始以为是天天。俺后来问了,才知道是一年一回。
俺问:桌子您天天擦,鞋您一年才擦一回?
马国栋说:缎子擦不得。
"缎子这东西,你手上有汗,擦一回它就旧一分。"
"你天天擦,三十年它就没了。"
"那您一年哪天擦?"
老头在询问室里坐了很久。
"三月十一。"他说。
"她生日。"
"我一年擦一回,用眼镜布,从鞋头往鞋跟,一个方向,二十下。"
"擦完了用塑料布裹三层,摆回舞池正当中。"
"摆的时候鞋跟并齐,鞋尖朝门口。"
问的人问了一句:为什么朝门口。
马国栋抬起头。
那是他这一下午,唯一一次露出笑。
"她教舞有个规矩。"他说。
"什么规矩?"
"散场必须送女伴到楼梯口。"老头说。
"她说跳舞是体面事,越地下,越要体面。"
"她自己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走的时候,鞋尖是朝门口的。"
这三十年,他跟人说过一次。二〇一一年,他六十一。他跟他老伴儿的妹妹说了。
那女的比他小十几岁,那天来看他,看见他家阳台上放着一箱磁带,问他这是嘛。
他说了。
他说得很简单:他说白玫瑰还在,我天天下去,我放曲子。那女的听完,坐了一会儿,跟他说:姐夫,你去看看医生。马国栋在询问室里说到这儿,停了很久。
"她不是坏心。"他说。
"我知道她不是坏心。"
"要是我,我也这么说。"
"一个六十一的人跟你说他天天下地洞放舞曲——那你说什么?"
"那你只能说去看医生。"
问的人问:那您后来去了吗?
马国栋说:我去了。
"我去了市二院,挂了神经内科。"
"大夫问我什么事。"
"我说我睡不好。"
"大夫给我开了安神的药。"
"您没跟大夫说舞厅的事?"
老头摇了摇头。
"从那天起,"他说,"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"
"一直到今年七月十六。"
问的人问:七月十六怎么了?
"七月十六下午,"马国栋说,"有个人到锅炉房门口来找我。"
"谁?"
"胜利汤馆的赵桂枝。"
"她怎么找着您的?"
老头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"她说她在电视上看见新闻,看完把围裙一解,坐了七站公交车。"
"她说她八九年在我门口卖票,卖了四个月。"
"她说她记得那个锅炉房。"
"她说八九年舞厅的检票口出来,有个后门通那个锅炉房,她下班从那儿走。"
"她说她记了三十六年。"
俺听到这儿,问了一句:马师傅,她一来您就说了?马国栋在询问室里坐着,摇了摇头。
"我没说。"他说。
"那她怎么知道的?"
"她没问我。"老头说。
"她走到我跟前,看了看那口井盖,就在我旁边坐下了。"
"坐哪儿?"
"地上。"马国栋说,"我坐在小板凳上,她就坐在我旁边的水泥台子上。"
"她坐了多久?"
老头抬起头。
"两个钟头。"
"她说什么了?"
"她一句话没说。"
询问室里,录音笔在转。
"两个钟头以后,她站起来,走了。"马国栋说。
"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。"
"哪一句?"
老头把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。
"她说:'老马,明天我还来。'"
"她第二天来了吗?"
"来了。"马国栋说,"她带了个保温桶。"
"里头是嘛?"
"牛肉汤。"
"她还是没问?"
"她还是没问。"
"那您呢?"
老头坐在询问室那把椅子上。
他坐了很久。
"我说了。"他说。
"我从八九年开张说到七月三号。"
"我说了四个钟头。"
"她一句没插嘴。"
"我说完了,她把保温桶盖上,跟我说:明天我还来。"
"她第三天来了?"
"来了。"马国栋说。
"她第三天说了一句话。"
"哪一句?"
老头抬起头。
"她说:'老马,底下有人喊,你听见了。'"
"'这件事你压了十天。'"
"'你今天不说,明天我说。'"
询问室里,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坐在椅子上。
"我说:好。"
"我说:我说。"
问的人问:为什么七月三号以后不画了?
老头低下头。
"我下不去了。"他说。
老头低下头。
"我下不去了。"他说。
"六月里那个工程一开工,底下的水就往上涨。六月底水到我腰了。我七十六,我下那个井要抓着钢筋爬六米。水到腰,我上得来上不来,我心里没数。"
"七月三号那天晚上,我下去了最后一趟。我画了那一道,我把音响开了,我把她的鞋摆好。"
"我上来的时候,抓钢筋抓了四回才上来。"
"第五回我上不来了。所以从七月四号起,我就坐在井口上头。"
"我把井盖揭开。"
"我坐在那儿听。"
询问室里,录音笔在转。
"你听什么?"
"听音响。"马国栋说。
"音响还响着,我就知道电还有,屋子还是活的。"
"她就还在里头。"
问的人往前坐了坐。
"马师傅。"
"嗯。"
"七月四号,你听见什么了?"
老头没说话。
问的人又问了一遍。
马国栋抬起头。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层雾。
"我听见音响开了一整夜。"他说。
"以前一个钟头就关了?"
"以前是我关的。"马国栋说,"我上来的时候,把音响的定时旋钮拧到一个钟头。"
"七月四号早上,我坐在井口,听见它还在响。"
"我知道不对。"
询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"我还听见一样东西。"马国栋说。
"什么?"
老头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他那双手,七十六岁了,指甲修得很干净。
"我听见有人喊。"他说。
"什么时候?"
"七月四号,早上五点多。天刚亮。"
"喊什么?"
"听不清。"马国栋说,"隔着六米,隔着一层水泥板。"
"就是一个人的嗓子。"
"我听得出来那是人。"
派出所的同志把笔放下了。
"马师傅,"他说,"你为什么不报警?"
马国栋抬起头。
"我报了。"他说。
屋里的人全愣了。
"我打了一一〇。"老头说,"七月四号早上六点十分,我打的第一个。"
派出所的同志立刻去调了记录。
调出来了。
七月四日 06:11,来电,通话 4 分 12 秒。 七月四日 09:38,来电,通话 2 分 51 秒。 七月五日 07:04,来电,通话 1 分 33 秒。
三次。
第一次的录音,后来在庭上放过。俺听人学过一遍,俺给列位学:
老头说:喂,同志,底下有人。
接线员说:您哪儿?
老头说:白玫瑰舞厅。
接线员说:白什么?
老头说:白玫瑰舞厅。地下的,八百平那个。
接线员说:大爷,您说个地址,路名门牌号。
老头说:没门牌号,它在地底下。
接线员说:那您在哪儿?
老头说:我在锅炉房。后巷那个锅炉房。
接线员说:哪个后巷?
老头说:就这个后巷。
接线员在电话里查了半天。她查不着。
列位,俺得替这位接线员说一句:她没错。那个地方,图纸上不标,地图上不标,门牌没有,连派出所的辖区图上都是一块空白。
她按流程记了一条,标了"信息不明,无法出警"。
第二次,第三次,也是这么记的。第三次快挂的时候,接线员跟老头说了一句:大爷,您别开玩笑,这是报警电话。
马国栋在询问室里说到这儿,停了很久。
"她说得对。"他说。
"我一个七十六的,我说我家舞厅在地底下,人家不信,那是应该的。"
"那你后来为嘛不接着打?"
老头把手抬起来,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。
"我不敢了。"他说。
"我怕。"
"怕嘛?"
"我怕他们真来了。"马国栋说。
"他们要是真来了,头一件事是砌墙。"
"我这三十年,就完了。"
询问室里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"我就跟自己说,"老头说,"再等一天。"
"我天天坐在井口上头。音响还响着。"
"音响响,就说明还有人。"
"我等了十天。"
那张存储卡,技术上没费什么劲——胶带缠了三道,塑料布压着,卡是干的。里头三十九张照片,两段视频。时间戳是七月二日,晚上八点四十一到九点零六。
拍的是盾构机的刀盘前头,一个碗口粗的洞,往里头是黑的。洞口的混凝土是新裂的,白花花的断面。
有两张,是往那个洞里照的。照见了红丝绒的卡台。
还有三张,拍的是同一台罐车,在夜里,管子插进那个洞里。
最后一段视频十七秒,有声音。是他自己的声音,压着嗓子说的:
"七月二号,晚八点五十。这儿是二标段一百三十环。打穿了。"
"底下是空的,有房子,有家具。"
"班长说不上报,说速凝浆封了就完了。"
"这两天他们往里排渣。这是第四车。"
"我明天送到安监。"
列位,他没送到。
那天夜里九点零六以后,存储卡上没有东西了。案子后头的事,俺快点报:
雨洪分流工程二标段,那个施工方,那个班长,那家往涵洞里排渣的运输队,一共起了十一个人。罪名俺不念了,念了列位也记不住。判得最重的一个,无期。
盾构打穿人防涵洞不上报,用速凝浆封口,违规夜间排渣——这几条是事故;把撞破的人堵在洞里,用速凝浆把他退出去的那条路封了——这一条不是事故。
七月三日,他们给王志刚办了离职。
七月四日,全城开始拍搪瓷缸子。那家运输队,往上查,是一家挂靠的车队。再往上,是一家做土方的公司。
那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,签在合同上的三个字,江小星在派出所的复印件上看见的时候,把那张纸捏出了两个褶。
康得水。
派出所那位同志说:"又是这三个字。"
陶把头坐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他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跟江小星说:
"走。"
"去哪儿?"
"回洞里。"老头说。
"回洞里干嘛?"
"取一样东西。"
那天下午,主洞塌了的那一段清了半天,能进去三十米。陶把头带着顾清淮,蹚水进了三号支洞,走到尽头。尽头是一堵墙,混凝土的,六四年浇的。
墙根底下,有一块石头。一尺半见方,青石,錾了字,字口里塞满了泥。顾清淮蹲下去,用刷子一点一点把泥刷出来。
刷出来两个字。
永镇。
石头是完整的。
可它不在原来的位置。
一九六四年那张图上,这块水准点石在墙根正中。现在它在墙角,歪着,底下垫了两块砖。
"被人挪的。"顾清淮说。
"什么时候?"
顾清淮把石头的四面看了一遍,最后指着底面和砖之间的缝。
"缝里没有泥。"他说,"这块石头挪走以后又放回来了,放的时候底下是干的。"
"所以是水漫上来之前挪的。"
"六月底之前。"
陶把头站在那儿,看着那块歪在墙角的石头。
"顾工。"
"嗯。"
"这一块,没丢。"
"是没丢。"
"那它为嘛被挪了?"
顾清淮想了很久。
"我猜,"他说,"有人来看过它。"
"看完放回去了。"
"为嘛放回去?"陶把头问。
顾清淮站起来,把刷子在水里洗了洗。
"因为盾构线路已经画在这儿了。"他说。
"他不用起它。"
"过两个月,箱涵一压,这堵墙就塌了。"
"石头自己就没了。"
涵洞里的水,哗哗地淌。陶把头把铜烟袋从腰上抽出来,往那块青石上,轻轻敲了三下。
铛。铛。铛。
三下是实的。
"这一块还在。"老头说。
"照。"
第十回 旧厅新开记忆馆 七处那页原是空
后头的事,是好事。俺捡着说。
头一件,雨洪分流工程改线了。勘查队进场评估,结论是三号支洞段历史遗存价值特殊,箱涵绕行。报告是顾清淮参与写的,附了全套水文数据,还附了那块青石的照片和一句话:"该点为1964年原始水准点,建议原位保护。"
石头如今还在那儿。原位。底下的砖撤了,墙根修了,加了一圈不锈钢护栏。
第二件,"下水道吐文物"和"白玫瑰舞厅"连着上了半个月热搜。市里的反应比谁都快——老北头那条复古文化街正招商呢,连夜派人来请马国栋出山。
请他去干嘛?复原白玫瑰。
老北头的文化街上,给了白玫瑰一间老厂房,八百平,一厘米不差。卡台、吧台、玻璃杯、歌星海报,从涵洞里起出来的原物,一件一件,按档案馆的老照片摆回去。灯球没法搬——塌了——文化街新订了一盏,马国栋验收的。他说光色不对,退了两次;第三次,老头点头了。
开张那天,舞厅不卖票,改叫"白玫瑰记忆馆"。
马国栋穿着他那件中山装,站在门口,当讲解员。
头一批客人里头,就有赵桂枝。她拎着个保温桶,挤到吧台跟前,把桶往台上一放。
"牛肉汤。"她说,"你这儿没后厨,凑合喝。"
老马头愣了半天,扶着眼镜看了她半天,忽然笑了,笑出了满脸褶子:
"小赵……你是那个,白玫教你跳舞,你同手同脚的那个小赵。"
"就你记性好!"赵桂枝一巴掌拍在吧台上,"我那三个月奖金呢?"
满场都笑了。
那天以后,记忆馆的规矩多了一条:每天下午四点,灯球亮,放一支慢三。马国栋说的,白玫定的规矩——跳舞是体面事,谁想来,都可以来,不收钱。
来的人里头,天天有老头老太太,也有来打卡的年轻人。年轻人举着手机,老头老太太们也不管,曲子一响,有人下场了,他们就跟着晃。八百平的地面上,白纱裙是没有了,可有穿汉服的小姑娘,学着比划慢三的步子。
那双白缎子舞鞋,摆在记忆馆正当中,玻璃罩着,铭牌上四个字:
白玫的鞋。
玻璃罩里头,还有一样东西。摆在鞋旁边,隔了一寸。
一只劳保手套。深蓝的,泡得发白,左手,掌心破了一个洞。
铭牌上没有名字。
铭牌上只有一行字,是马国栋自己写的,用他领口那支钢笔:
这一件,是从底下递上来的。
俺去过。俺站在那个玻璃罩前头站了很久。
俺跟列位说句实话:那一只手套摆在一双白缎子舞鞋旁边,看着不搭。一点也不搭。
可俺看了半天,俺觉得没有比这更该摆在那儿的东西了。王志刚的老婆来过一趟。
马国栋在门口等她,等了一上午。人来了,老头什么话都没说,先给她鞠了个躬,鞠到底。
那个女人扶他起来,扶了两回没扶起来。
后来她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俺听人学的时候,正在喝汤,那碗汤俺又没喝完。
她说:"大爷,您别这样。"
"您那十天,您也在等他。"
"这城里那么多人刷手机,就您一个,在井口上头坐着等。"
开馆那天,还来了一位客人。
六十来岁,一个人,穿得很普通,一件短袖衬衫,塞在裤子里。他没跟人说话,进了门,走到玻璃罩跟前,看那双白缎子舞鞋。
看了很久。
陶把头认出他,不是靠脸。是靠他进门那一下——那人跨过门槛的时候,在门槛上顿了一顿,用鞋尖在门槛上蹭了三下。列位,这个动作,如今全城认得出来的,不超过三个人。
那是老河工进庙、下水之前的老规矩。跟陶家洒三滴酒的"通名",是一码事。
陶把头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住。
"康三爷。"
那人没回头。
"陶师傅。"
俩人并排站着,看着玻璃罩里那双鞋,看了半晌。
"你家四代,看着这条河。"康得水说。
"嗯。"
"看丢了两件了。"
"三件。"陶把头说。
康得水笑了。
"第三件我没起。"
"你起了。"
"我没起。"康得水说,"这一件是盾构机弄的。"
"盾构线是谁画的?"
康得水这才转过头来看他。
列位,江小星当时就站在三步外头,他后来跟俺学,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一张脸——那不是坏人的脸。那是一张很普通的、有点疲的、六十来岁的男人的脸,眼角有褶子,笑起来还挺和气。
"陶师傅,"康得水说,"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不迷信。"
"俺知道。"
"我爷爷那本册子上,记着七十来处险工。"康得水说,"险工是什么?是老辈子拿命标出来的、最不能动的地方。"
"你知道最不能动的地方,动了会怎么样?"
"地要塌。"陶把头说,"水要倒灌。"
"对。"
康得水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"那就是钱。"他说。
"地塌了,那片地就便宜了。水倒灌了,那片房子就得拆。拆了要治理,治理要发包。"
"我不用干坏事。我就得知道哪儿最容易出事。"
"这一条学问,我爷爷那本册子上都写着。"
"你家没有册子。"
"俺家有规矩。"陶把头说。
"规矩不值钱。"
"值不值钱,不是你说了算。"
康得水笑了笑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"哦对了。"他说。
陶把头没动。
"你家那位老爷子,"康得水说,"当年一处一处指给你看的时候,指到最后一处——"
"他是不是没让你写下来?"
陶把头站在那儿,一句话没说。康得水看着他,看了三秒钟。然后他说了这段书里最后一句话。
"我家那本册子上,"他说,"第七处那一页,是空的。"
"我爷爷也没敢写。"
他推门出去了。
门外头是老北头的文化街,下午四点差一刻,街上全是人,穿汉服的小姑娘在民国砖墙底下排队拍照,卖梅干菜烧饼的摊子前头围了一圈。
记忆馆里头,四点整。
灯球亮了。
红的,绿的,蓝的,一转,一转。音响里,慢三,咚,嚓嚓,咚,嚓嚓。马国栋站在门口,冲进门的客人点头,一个一个地点。
有人下场了。
列位,这段《倒灌》,就说到这儿。
弹幕问:大爷,白玫瑰现在还能去吗?
能去。老北头文化街,下午四点,灯球亮,放慢三。要去赶早,周末排队。
俺再嘱咐一句:去了别光顾着拍照。里头有免费的讲解,马师傅讲,比俺讲得好——人家那是当事人,俺这是说书的。
还有——你要是路过那个玻璃罩,你在那只手套跟前站三秒钟。
就三秒钟。
弹幕又问:那盘洇了字的磁带,还在吗?在。马国栋把它供在吧台上,标签早就看不清了,可老头说,他知道是哪盘。八九年,白玫瑰开张第一夜,放的第一支曲子。
有人问:大爷,俺咋觉得,您这几段书,越说越不对呢?老闸口的铁犀,矿灯房的井神牌,涵洞里那块石头——这底下是不是有事啊?
列位,你算问到点子上了。
有事。
俺给你数:七处。
俺不知道是哪七处,俺只知道是七处——这是陶把头亲口跟俺说的,他爹一处一处指给他看的,七处。
起了两处,动了一处。
还剩四处。
俺再跟你说一件俺想了半个月都想不通的事:
那两家人,一家看着,一家用着,一辈子对着干。可他们两家的老辈子,说到最后那一处,都不肯写。一个不肯写,是怕人拿走。
另一个不肯写,是——
俺不知道。
俺就是觉得,一个一辈子拿险处换钱的人,他爷爷临了不敢写的那一页,不会是钱的事。
下一回,《沉村》。
城东塌陷区,有个村子,整村搬迁,就剩最后一排房。村里几个老人,死活不走。问为嘛,他们说,夜里头,村广播站还在响——
可那广播站,十年前就拆了。
明晚八点,接着聊。
(其三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