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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河捞尸人 · 其三:倒灌

给郑鹏飞的睡前读物。读时约三十五分钟。
还是那座皖北煤城。只是这回,书里的城是最新的——新得排队,旧得冒水。


第一回 汤馆长队迎远客 井盖无端吐旧物

列位,开麦了。

上回书说《塌陷湖》,有弹幕笑话俺:大爷,您把俺们城说得跟个废墟似的,俺上周回去,牛肉汤排了四十分钟队!

这位朋友,你说得对,俺认。俺这城啊,你要十年前来,那是真有点灰头土脸;可你要现在来——乖乖,吓你一跳。火车站出来,满街都是拉行李箱的年轻人;时光街区里头,老火车站的房子一间一间亮着灯,咖啡馆开在旧仓库里,穿汉服的小姑娘在民国砖墙底下排队拍照;胜利汤馆门口,早上七点,队排到马路牙子拐弯,一半是本地老客,一半是天南地北来打卡的,操着七八种口音,对着一碗汤先拍五分钟。

俺跟你说个真事。汤馆老板娘,原先见人就喊"吃嘛",现在见人就喊"扫码还是现金"。她儿子,二十多岁,原先在外头打工,今年回来了,在店门口支了个手机架,天天直播他妈熬汤,直播间三万人,管他妈叫"汤姐"。老板娘骂他不正经,数钱的时候乐得合不拢嘴。

这就是俺这城如今的样儿:新日子呼呼地往里涌,旧日子还没舍得走,俩挤在一个城里,跟早高峰的公交车似的,前胸贴后背。

今儿这段书,就打这前胸贴后背的地方说起。

七月里一个早上,胜利汤馆门口,队排得正长。排到马路牙子那儿,有个从南京来的小姑娘,举着手机直播,正对着镜头念:"家人们谁懂啊,为了一碗汤——"

话没说完,她脚边,马路上的下水井盖,"咕嘟"冒了一个泡。

小姑娘低头一看。井盖眼里,往上渗水,不是污水,清亮亮的,一串一串往上冒,跟井水似的。她还笑呢:"家人们,淮南的下水道都是矿泉水吗——"

笑着笑着,笑不出来了。

水里漂上来一样东西,顺着马路牙子,停在她脚边。

一个搪瓷缸子。白底,红字,掉了好几块瓷,缸子上印着一行字:

"奖给 一九八七年度 先进生产者"

排队的人都围过来看。紧跟着,水里又漂上来第二样:一盘磁带,黑壳子,标签上的钢笔字洇得只剩一个"舞"字。第三样,是一把粮票,贰市斤的,用橡皮筋扎着,泡得发涨。

长队里头,本地人有上岁数的,盯着那把粮票,半天没言语。

有个大爷蹲下去,把搪瓷缸子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说了一句话:

"一九八七……这东西,打哪儿冒出来的?"

没人答得上来。没下雨——天晴得好好的,一连晴了半个月,下水道的水,打哪儿来?这些三四十年前的东西,又是打哪儿来?

小姑娘的直播间,弹幕刷疯了。她举着手机,哆哆嗦嗦对着那口井拍了半天,忽然镜头一偏,照见街对面站着个人。

白衬衫,扣子扣到顶,蹲在另一个井盖跟前,拿手机的手电筒往井里照,照了半天,又蹲到下一个井盖跟前。

小姑娘凑过去:"帅哥,你干嘛呢?"

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,说了四个字:

"别踩井盖。"

"为嘛呀?"

"今天全城的井盖,"他说,"都在冒这个。"


第二回 无雨倒灌城心处 数据图呈旧水痕

这位白衬衫,列位不陌生——市水文站的工程师,顾清淮。

顾清淮那天本来是休班。早上六点,站里的监测群炸了:市中心十七个水位监测点,同一时段,全部报警。他衣裳都没换利索就出了门,顺着监测点一个井一个井地看,看到胜利汤馆门口,叫那南京小姑娘逮了个正着。

到上午十点,情况汇总出来了:

全城,没有一处下雨;自来水公司,没有一处爆管;污水处理厂,没有倒灌。可是市中心这一片,地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顶,顶开井盖,漫上马路,水不大,就到脚脖子——

邪性的是水里出来的东西。

搪瓷缸,磁带,粮票,一个铁皮文具盒,半块"安全生产"的搪瓷牌,还有一只旱冰鞋。对,旱冰鞋,四个轮的那种,八十年代的款式,城里四十岁往上的人,没有不认识的。

顾清淮把这些东西拍了照,存在一个文件夹里,文件夹命名:旧物。

然后他干了件他很多年没干过的事——他给陶把头打了个电话。

水文站的人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:数据解释得了的,找领导;数据解释不了的,找陶把头。

晌午,胜利汤馆,过了饭口,人少了。陶把头端着碗出来,蹲在门口石墩子上,听顾清淮讲完,就问了三个问题。

"水干净吗?"

"干净。化验过了,不是污水,微生物指标像浅层地下水。"

"水位涨得快吗?"

"不快。匀速。每天涨一点,像……挤出来的。"

"旧物都是哪年的?"

顾清淮翻开手机相册,一张一张划过去。陶把头看到那盘磁带的时候,叫他停住了。

老头把那盘磁带的放大照片看了半天,伸手:"鞋呢?旱冰鞋,几只?"

"一只。左脚。"

陶把头把碗里的汤喝完,站起来,说了一句话:

"这不是水往上冒。是底下的东西,把它的水递上来了。"

"什么东西?"

"不知道。"陶把头说,"可是列位——"他这毛病,一认真就跟说书似的,"水记性好。新水躁,旧水沉。这水清亮,匀速,不吵不闹,还带着三四十年前的物件——这水在底下,存了小三十年了。存的什么水,能把八七年的搪瓷缸子存得这么新?"

顾清淮等着他下文。

"得找这水的来路。"陶把头说,"地面上查不出来,就查地下。顾工,你们站里,有这城的老管网图吗?"

"有电子版的。"

"不看电子的。"陶把头摆摆手,"看纸的。越老越好,老到没有电脑那年的。"

两人正说着,汤馆门口一阵吵嚷。老板娘的儿子举着稳定器从街上跑回来,一脸兴奋:

"妈!爆了!我今早拍的那条'下水道吐文物',两百万播放了!全网都在猜是嘛——评论区有人说,说是咱这儿以前有个地下舞厅,八几年九几年最火,后来塌了封了,就叫水淹在下头了!"

老板娘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:"嘛舞厅!胡说八道!"

可她这一巴掌下去,陶把头和顾清淮,同时抬起了头。

"什么舞厅?"陶把头问。

小伙子揉着后脑勺:"白玫瑰啊。地下舞厅,就开在……"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"就开在咱这条街的下头。"


第三回 档案馆翻前朝洞 白玫瑰开地底深

白玫瑰舞厅。

这四个字一出口,汤馆里几个上年纪的本地老客,全停下了筷子。

老板娘的反应最大。她不骂儿子了,愣了半天,转身进后厨,出来的时候,声音低了一截:"你提它干嘛……那地方,封了小三十年了。"

陶把头看着她:"嫂子,你年轻时候,去过?"

老板娘白他一眼,没承认,也没否认,解下围裙擦手,擦了半天,说:"八九年开的张,就在这条街地底下,人防工事改的。那时候,全城的年轻人都往那儿去。门票五毛,舞曲一响,一屋子白纱裙。俺……俺年轻那时候,还在那儿当过售票员呢。"

"后来怎么封的?"

"九六年。"老板娘说,"人防上整顿,说工事不许商用,封了。封得急,头天还营业,第二天就砌了墙。里头的桌椅、音响、灯球,一样都没搬出来——全封在里头了。"

"人防工事,"顾清淮插话,"是六几年挖的那批?"

"六四年。"陶把头点头,"深挖洞,广积粮。这城底下,挖空了小半拉。后来不通气了,一段一段,封的封,塌的塌,如今连图纸都找不全。"

当天下午,顾清淮去了市档案馆,陶把头跟着。江小星也跟着——他本来在汤馆后厨帮着搬白菜,一听要查旧档,白菜一扔就撵上了,还顺手给顾清淮带了瓶水,保温杯的,"顾工,你那杯子俺看着都烫嘴,换这个"。

档案馆最里头,翻出来一册 1964 年的人防工程图,牛皮纸的,脆得一碰掉渣。

图一铺开,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
这城的底下,密密麻麻,全是涵洞,纵横十几里,跟一座倒过来的城似的。白玫瑰舞厅的位置,标得清清楚楚:主街正下方,三号支洞,人防工事改商用,面积八百平。

"八百平?"江小星咂舌,"地底下八百平的舞厅?"

"还有更要紧的。"顾清淮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线走,"三号支洞连着主洞,主洞连着——"他的手指停在城东,"五号、七号支洞,通着矿区的旧巷道。"

陶把头眯起眼睛:"跟塌陷湖那边,是一个水脉。"

"不止。"顾清淮又抽出一张图,是今年新下的施工图,"还有这个。市里雨洪分流工程,六月进场,明挖主干道,新打的箱涵——"他指着主街的位置,"正好从三号支洞上头三米的地方,穿过去。"

江小星掰着手指头:"六月进场,七月倒灌……"

"箱涵一挤,"顾清淮说,"涵洞裂了缝,存了三十年的水,找着出口了。"

"旧物呢?"江小星问,"水出来了俺们懂,搪瓷缸子怎么也上来了?"

"水出来之前,先过了舞厅。"陶把头慢慢地说,"八百平的舞厅,封了三十年,里头的东西,叫水泡起来,顺着缝,一件一件,递上来了。"

档案馆里静了半晌。

"先别管物件。"顾清淮把图收起来,"还有一件更要紧的。管廊工程没有停工,盾构机还在往前打。照这个速度,十天之内,主洞的结构会进一步失稳——倒灌只会越来越凶。"

"报上去啊。"

"报了。"顾清淮说,"水利、应急都报了,勘查队明天进场。"

"那不就结了?"江小星挠头。

"结不了。"陶把头忽然开口,"你们想过没有——舞厅封了三十年,是个死膛,不通气。可下水道冒出来的水,是活的,清亮,还在涨。死膛里的水,存三十年,早臭了。"

他看着那两张图,一字一字地说:

"这水里,有活水进出。这洞底下,有出口,通着别处。"

"还有一个可能,"顾清淮的声音低了下去,"洞里一直有'信儿'。三十年,什么东西都没坏,灯球能转,磁带能漂上来——"

他没说完。

陶把头替他说了:"得下去看看。趁勘查队明天进场之前,先下去。"

"为嘛赶在今天?"

"因为勘查队一下去,"陶把头说,"就是砌墙。墙砌上,底下的东西,就永远封里头了。"


第四回 主播探洞逢水困 师父敲铜听旧音

他们到底没抢过别人。

当天傍晚,陶把头回家取家伙——铜烟袋、红布、白酒,顾清淮回站里调头灯和测距仪,江小星去买绳子。三个人约好晚上九点,时光街区口碰头。

八点半,出事了。

江小星先到的,到的时候,街区口围了一圈人,警车来了两辆。他挤进去一打听,血一下子凉了——

两个大学生,搞城市探险的up主,粉丝小二十万,账号名叫"砖缝"。这两天"下水道吐文物"上了热搜,全网都在找白玫瑰舞厅,这俩孩子抢先一步,下午四点,发了条动态:"已找到入口,今晚下洞,全程直播,家人们等大片。"

直播是五点半开的,六点十分,信号断了。

最后传出来的画面,是一段楼梯,往下,往下,手电筒的光晃得厉害,画外音在笑:"家人们,真找着了!你们听——是不是有音乐?"

然后就没有了。

江小星把这条消息转给陶把头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陶把头看完,就一句话:

"提前了。现在就走。"

入口在街区后巷,一栋待改造老楼的地下室。人防工事的老检修口,铁门锈得不成样,叫那俩孩子撬开了,撬棍还扔在门边。门口拉着警戒线,派出所的人认出陶把头,没拦——这城里,水里的事,拦谁也不敢拦他。

地下室尽头,一道水泥楼梯,往下,黑得看不见底。

陶把头把白酒拿出来,往楼梯口洒了三滴,通名。然后他抽出那根三尺长的铜烟袋,往楼梯扶手上,轻轻一磕。

铛——

声儿沉下去,半天,回音上来。老头侧着耳朵听,听了一袋烟的工夫,睁开眼:

"下面有水,到膝盖。洞是活的,通气。"

他顿了顿。

"还有音儿。你们把耳朵贴在墙上。"

江小星把耳朵贴上冰凉的水泥墙。一开始什么都听不见,慢慢的,他听见了——很远,很深,顺着墙里的钢筋传上来,断断续续,像隔着几层棉被:

音乐。

老式舞厅的慢三,咚,嚓嚓,咚,嚓嚓,一首一首,不紧不慢,在地底下,响了三十年。

"见鬼了。"江小星嗓子发干,"九六年封的洞,哪来的电放音乐?"

没人答他。顾清淮把头灯戴上,第一个下的楼梯。


第五回 霓虹不熄三十载 舞曲夜夜与君听

楼梯下了三层,到头,是一条长长的涵洞。

水过脚脖子,凉的。头灯照过去,涵洞两壁还留着当年的标语,红漆的,褪成了粉白色:"深挖洞,广积粮,不称霸"。墙上每隔十几米,有一道铁门,大部分锈死了,只有一道,虚掩着。

音乐,就是从那道门后头出来的。

江小星走在第二个,越走越慢。不是水凉,是这道门后头的东西,超出了他二十几年攒下的全部常识——门后头,有光。

不是头灯的光。是彩的,红的绿的,一转,一转,把水光搅碎了,洒在涵洞顶上。

顾清淮推开门。

列位,俺这书说到这儿,得替当年在场的人说一句:后半夜回看执法记录仪的派出所同志,没有一个不揉眼睛的。

门里,是一个舞厅。

八百平,水晶灯球吊在正当中,还在转,红的绿的蓝光,一屋子水,水面没到脚踝,光落在水面上,满屋子碎金子似的晃。四周的雅座卡台,红丝绒的面,一点没烂;吧台上的玻璃杯,倒扣着,一排一排,码得整整齐齐;墙上贴着歌星海报,卷了边,可颜色还在。舞池正当中的木地板上,一双舞鞋,白缎子的,端端正正摆着,像主人刚脱下来,去趟洗手间就回来。

音响里,慢三,咚,嚓嚓,咚,嚓嚓。

吧台后头,坐着一个老头。

七十多岁,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别着一支钢笔。他坐在高脚凳上,面前摆着一盘磁带,正就着水光,拿眼镜布,一盘一盘地擦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了三个人一眼,一点不惊,也不慌,像是早就等着了。

"来了?"老头说,"坐。水里凉,卡台干。"

陶把头没坐。他站在门口,把老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那满屋子的水光,说:

"马老板?"

老头擦磁带的手停了。

"你认得我?"

"不认得。"陶把头说,"可我认得这屋子。这屋子干干净净,桌椅板凳有人擦,玻璃杯有人码,磁带有人保养——封了三十年,不是屋里有鬼,是屋里有人。"

"我叫马国栋。"老头把磁带放下,"白玫瑰,是我开的。"

"马师傅,"顾清淮上前一步,"这洞封了三十年,您怎么进来的?电是哪来的?"

"检修井,后巷锅炉房底下,有一个,图纸不标。"马国栋说,"电是我自己接的,太阳能板,搁锅炉房顶上。我不多接,就接一个灯球,一台音响。"

"您天天来?"

"天天来。"老头说得平平常常,"九六年封的洞。九七年,我打通了检修井。到今年,三十年,天天晚上来。擦一遍桌椅,擦一遍磁带,放一支曲子,坐一个钟头,走。"

江小星听得头皮发麻:"您……您这是干嘛呀?"

马国栋没答。他从凳子上下来,蹚着水,走到舞池正当中,把那双白缎子舞鞋,轻轻拿起来,捧在手里,捧得端端正正。

"我老伴儿,"他说,"姓白,叫白玫。这舞厅,拿她名字起的。"


第六回 最后一支三步曲 涨水抢救故人回

白玫当年,是这城里最有名的舞星。

八九年白玫瑰开张,老马头——那时候还是小马——管音响,白玫管教舞。五毛钱一张票,一屋子白纱裙,曲子一响,全城最体面的年轻人,都在这地底下转。白玫教舞有个规矩:不许贴太近,不许踩脚,散场必须送女伴到楼梯口。她说,跳舞是体面事,越地下,越要体面。

九二年,白玫走了。白血病,三十六岁。

走的时候,正是舞厅最火的时候。追悼会那天,来的人从涵洞口排到大街上,马国栋没哭,他把舞厅当晚的曲目,全换成了白玫教舞用的慢三,放了一夜。

九六年,封洞。头天营业,第二天砌墙,八百平,囫囵个儿封了进去——包括白玫留在舞厅的那双舞鞋。

"他们不让我搬。"马国栋说,"封是公事,我懂。可我不懂——这屋子的灯一灭,她最后一点人气儿,也就灭了。"

所以他打通了检修井。

三十年,天天晚上,他下来,擦桌子,擦磁带,把音响打开,放一支慢三。他说他不迷信,他不信白玫还在。可他就是觉得,这曲子只要还响着,这屋子就还是活的,她就还在舞池正当中,背挺得笔直,手一搭,说:马师傅,学舞先学站。

"灯球转,"老头说,"是给她转的。她最得意这盏灯。"

涵洞里静得只剩水声。江小星站在那儿,嘴张了几张,一个字没贫出来。

"马师傅,"陶把头开口了,声音放缓了,"这回,怕是要断了。"

"我知道。"马国栋说,"水进来了。一天比一天深。物件都漂出去了——我一想,封不住了,索性不封了。她的东西,该出去见见天日。"

原来如此。搪瓷缸,磁带,粮票,旱冰鞋——不是水递上来的,是老头一件一件,亲手放进水里的。三十年的物件,他叫它们先走。

"您呢?"顾清淮问,"您不走吗?"

老头笑了笑,没答。

就在这时候,涵洞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喊:

"有人吗——!救命——!"

俩up主。列位差点忘了,这洞里头,还困着俩孩子。

三个人蹚水往里找。主洞尽头,一段塌了的支洞前,俩大学生抱着一根水泥柱子,水已经到腰了,吓得脸都白了。原来他俩下来之后迷了路,正赶上水位涨,困在里头五六个钟头,手机泡了,干粮吃完了,正喊哑了嗓子,听见音乐,才顺着音儿撑到这儿。

江小星先蹚过去的,把俩孩子一个一个接下来。顾清淮跟在后头,检查了一遍:失温,皮外伤,没大事。

可水,涨得越来越快。

"箱涵又往前挖了。"顾清淮盯着涵洞壁上新渗出来的水线,脸色变了,"主洞在裂。最多半个钟头,这段洞要灌满。"

"走。"陶把头当机立断,"原路回。"

"马师傅!"江小星回头喊。

马国栋还站在舞池正当中,水已经过膝了。他把那双白缎子舞鞋抱在怀里,用塑料布裹了三层,裹好了,却不走,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盏还在转的灯球。

红的,绿的,蓝的,光在水里晃。

老头冲着舞池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水声大,谁也没听清。后来江小星问他,他说,他说的是:

"白玫,换地方了。跟我回家。"

顾清淮走回去,一句话没说,搀住老头一只胳膊。江小星搀住另一只。四个人——不,连俩孩子六个,蹚着齐腰的水,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,身后头,咕咚一声闷响,主洞塌了一段,灯球的光,灭了。

最后一束彩光打在水面上的时候,马国栋没回头。

他把那双鞋,抱得端端正正。


第七回 旧厅新开记忆馆 监测又跳一格棋

俩大学生,轻伤,观察了两天出院了。出来头一件事,把账号名"砖缝"后面加了四个字:安全探洞。俩人剪了一条视频,没配音乐,没加特效,就一句话:白玫瑰舞厅,别去了,它有人守了三十年,如今搬家了,咱们去看它,走正门。

马国栋,轻微失温,住了一礼拜院。

他住院这一礼拜,城里出了几件事。

头一件,雨洪分流工程改线了。勘查队进场评估,结论是三号支洞段历史遗存价值特殊,箱涵绕行。报告是顾清淮参与写的,附了全套水文数据。

第二件,"下水道吐文物"和"白玫瑰舞厅"连着上了半个月热搜。市里的反应比谁都快——老北头那条复古文化街,正招商呢,连夜派人来医院,请马国栋出山。

请他去干嘛?复原白玫瑰。

老北头的文化街上,给了白玫瑰一间老厂房,八百平,一厘米不差。卡台、吧台、玻璃杯、歌星海报,从涵洞里起出来的原物,一件一件,按档案馆的老照片摆回去。灯球没法搬——塌了——文化街新订了一盏,马国栋验收的,他说光色不对,退了两次,第三次,老头点头了。

开张那天,舞厅不卖票,改叫"白玫瑰记忆馆"。

马国栋穿着他那件中山装,站在门口,当讲解员。头一批客人里,有个老太太,拎着保温桶,挤到吧台跟前,盯着他看了半天:

"马国栋?"

老头扶了扶眼镜:"你是……"

"胜利汤馆的。"老太太把保温桶往吧台上一放,"赵桂枝。八九年,我在你门口卖票。你欠我三个月奖金。"

满场都笑了。老马头愣了半天,也笑了,笑出了满脸褶子:"小赵……你是那个,白玫教你跳舞,你同手同脚的那个小赵。"

"就你记性好!"老板娘把保温桶一拧,"牛肉汤。你这儿没后厨,凑合喝。"

那天以后,白玫瑰记忆馆的规矩多了一条:每天下午四点,灯球亮,放一支慢三。马国栋说的,白玫定的规矩——跳舞是体面事,谁想来,都可以来,不收钱。

来的人里头,天天有老头老太太,也有来打卡的年轻人。年轻人举着手机,老头老太太们也不管,曲子一响,有人下场了,他们就跟着晃。八百平的地面上,白纱裙是没有了,可有穿汉服的小姑娘,学着比划慢三的步子。

那双白缎子舞鞋,摆在记忆馆正当中,玻璃罩着,铭牌上四个字:

"白玫的鞋。"

事情了了,胜利汤馆,老位置。

江小星的汤刚端上来,香菜刚要撒,对面伸出一只手,把香菜碟子挪走了。

"他不要香菜。"顾清淮跟老板娘说,说完才像刚想起来似的,补了句,"两碗都不要。"

江小星嘿嘿一笑,低头喝汤。喝了两口,忽然觉得不对,抬头:"哎顾工,你咋知道俺不吃香菜?"

顾清淮舀汤的手顿了半秒。

"你挑出去过。"他说,"三次。"

陶把头在旁边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"你俩搁这儿演电影呢?"

笑归笑,吃完汤,顾清淮把陶把头留下了。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曲线,铺在桌上。

"陶师傅,您看这个。"

全城地下水监测曲线,一整年的。上头三处红笔画的圈。

"第一处,去年十月,塌陷湖,阴兵回山那一夜。第二处,今年七月,主洞塌的那一刻。两处,全城所有监测点,同一瞬间,水位跳一格。"

"第三处呢?"

"第三处,"顾清淮说,"还没有发生。是趋势。"

他把曲线拉直,手指顺着往下走。

"前两处跳完,水的走向都变了。您看流向——塌陷湖的水,往城里走;涵洞的水,往人多的地方走。陶师傅,水在往热闹处聚。"

陶把头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很久。

"像什么?"

"像下棋。"顾清淮说,"有人在一处一处落子。前两子,落在没人的地方。下一子——"

老头把图折起来,揣进怀里,替他说完了:

"要落在人堆里了。"


第八回 直播收了个倒灌尾 下回书说沉村事

列位,这段《倒灌》,就说到这儿。

弹幕问:大爷,白玫瑰现在还能去吗?

能去。老北头文化街,下午四点,灯球亮,放慢三。要去赶早,周末排队。俺再嘱咐一句:去了别光顾着拍照,里头有免费的讲解,马师傅讲,比俺讲得好——人家那是当事人,俺这是说书的。

弹幕又问:那盘洇了字的磁带,还在吗?

在。马国栋把它供在吧台上,标签早就看不清了,可老头说,他知道是哪盘。八九年,白玫瑰开张第一夜,放的第一支曲子。

有人问:大爷,俺咋觉得,您这几段书,越说越不对呢?塌陷湖的兵,涵洞的水,还有天津魏爷那边的立水桩——这底下是不是有事啊?

列位,你算问到点子上了。

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俺也不知道是什么事。可水往热闹处聚,这话是顾工说的,顾工这人,一个唾沫一个钉。水为什么要往人堆里来?人堆里有什么,是水想要的?——这个问题,俺答不上来。俺只知道,棋局这东西,落子越密,说明离收官越近。

下一回,《沉村》。

城东塌陷区,有个村子,整村搬迁,就剩最后一排房。村里几个老人,死活不走。问为嘛,他们说,夜里头,村广播站还在响——

可那广播站,十年前就拆了。

明晚八点,接着聊。

(其三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