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捞尸人 · 其二:塌陷湖

读时约四十分钟。


第一回 塌陷湖夜半行军声 直播间大爷说煤城

列位,都进来了吗?来了咱开麦。

上回书说《立尸》,散场以后弹幕里问得最多的一句是:大爷,那件铁犀,找着了没有?

没找着。俺也不瞒你们,到今儿也没找着。

不过俺今儿要说的这一段,跟那件事,是一条线上的。弹幕又问了:大爷,您这段保真吗?

保真。不保真,你上淮河沿上打听去——今年六月,塌陷湖,火把二里地,钓鱼的吓病一个,巡湖的丢了一个,满城的牛肉汤馆,没有不聊这个的。俺要是编,能编得这么严丝合缝?

先把地方说说。

俺这城出煤,打清朝末年就出,出了上百年。早年间那是真排场:火车一列一列往外拉乌金,矿工一下班,黑压压一片人,矿灯房的灯比天上的星星都密。苏联专家盖的小红楼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

后来呢?后来煤挖得差不多了,时代这趟车哐当一声提速了,俺这小城没撵上。厂子关了,井填了,小红楼的老头老太太坐在楼门口晒太阳,晒着晒着,人就没了。年轻人往外走,去合肥,去南京,去更远的地方。

留下的,如今就剩两件事还拿得出手。

一个,是牛肉汤。千张、粉丝、豆饼,滚汤一冲,挖一勺牛油辣子,配俩烧饼——不吹牛,列位,就这一碗,能勾得在外头的人大年三十往家赶。前阵子还有个电视剧在俺这儿拍的,火得很,满大街都是来打卡的,汤馆的老板乐得合不拢嘴。

另一个,是塌陷区。

煤挖空了,地就得塌。城东那一片,房子塌的塌,歪的歪,有一年下大雨,呼啦啦沉下去一大块,水灌进来,成了一个湖。老百姓管它叫塌陷湖。湖里还有半拉子房顶露在水面上,烟囱跟个孤岛似的。邪性吧?可日子久了,鱼倒是多,钓鱼佬乌泱乌泱的。

怪事,就出在这湖上。

今年六月,有个钓鱼佬,姓於,俺们都喊他老於头,夜钓。钓到后半夜两点,鱼口正好的当口,他听见湖对岸有动静。

什么动静?

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百个人——是成千上万个人,靴子踩在硬地上,咔,咔,咔,整齐得吓人。老於头说,他活六十年,没听过那么齐的动静,跟有人在天上一甩鞭子,一万只脚同时落地。

他抬头一看——

湖对岸,黑灯瞎火的塌陷区里,亮起了一排火把。

不是一盏两盏。是一线,从东到西,拉出二里地去,一排一排,跟点卯似的。火光里头,隐隐绰绰全是人影,一队一队,默默地走,一点人声没有,只有脚步声,咔,咔,咔。

老於头竿也不要了,连滚带爬跑出二里地,回家就躺倒了,烧了三天。

他跟人说,那不是人。

人走路,哪有那么齐的?人走路,哪能一点声都没有?

这事儿传开,笑话他的人多,信的人少。直到三天之后——

巡湖的保安老常,夜里上船,再没交班。


第二回 汤馆里陶把头照老样 水文站顾工报怪账

列位,话头摁一摁。

上回书交代过陶家,这回补一句:陶家的规矩,一共四条。三不捞是明面上的——立尸不捞,雷雨不捞,怀胎的不捞。第四条是自家的,外头人听不着:

镇物不捞,看着。

上一段书的末尾,陶把头在老闸口空着的石头凹槽前头,作了个揖,说了六个字:"俺看着,看丢了。"

打那天起,老头就有点不对。

江小星说,那两个月,他师父干了一件从来没干过的事:他开始在夜里出门。不带船,不带家伙,就带一支手电,一个人,沿着河沿走,走到天亮回来。

问他干嘛去了,他说:"点数。"

点什么数,不说。

六月初八早上,胜利汤馆。

汤馆老板娘跟他熟,他进门不用言语,老板娘就喊:"老陶,照老样子?"

"照。"

这个"照",是俺这儿的土话,行、可以、就这么办的意思。列位记住这个字,后头用得着。

陶把头吃汤有讲究:先喝汤,吃一半,再把烧饼掰进去泡着。这天他刚掰了半个烧饼,门口风铃一响,进来俩人。

头一个,江小星,进门前还在跟人贫:"大姨,您这辣椒够不够劲啊?不劲俺可自己带了啊——"

后头一个,白衬衫,扣子扣到顶,人清瘦,白净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进门先掏出手帕擦凳子。

"顾工!"江小星一嗓子,"又来吃汤啊?跟您说多少回了,吃汤得配烧饼,您老捧着个保温杯,像什么话——"

顾清淮没理他。他走到陶把头桌前,把一个文件夹放下,说了四个字:

"水不对劲。"

陶把头撩起眼皮。

"塌陷湖的水位。"顾清淮打开文件夹,一排曲线,"半个月来,每天夜里十二点到凌晨四点,水位涨四公分,天亮落回去。天天如此。"

"下雨?"

"半个月没雨。"

"抽水?"

"塌陷区没有工业取水许可。"顾清淮顿了顿,"而且不是只塌陷湖一个点。这一片地下水,夜里都在动。"

"动得像什么?"

顾清淮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
"像有什么东西,"他说,"每天夜里,在水底下翻身。"

汤馆里热气腾腾,老板娘的吆喝,食客的吸溜声,一样不少。可这一桌,静了。

江小星把辣子往碗里挖了一勺,小声说:"师父,这跟上回那个'夜里十七次'……"

"不一样。"陶把头说,"上回那个是往里灌,一次四十分钟,灌完就走。这个是压——"

他伸出两个手指头,往桌面上按了按。

"底下有东西在往里挤。挤得地下水没地方去,就往上顶。天亮歇工,水就落回去。"

"挤什么?"顾清淮问。

陶把头没答。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拿袖子一抹嘴,刚要说话,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
派出所的。他听了几句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,末了说了个"照",挂了。

"老常出事了。"他说,"巡湖的保安,昨儿夜里没交班。湖边找着了船——"

他站起来,把烧饼往兜里一揣。

"船是空的,手电还亮着,挂在船头。"

走出汤馆,江小星在后头追:"师父,老常您认得?"

陶把头走得很快。

"认得三十年。"他说。

"那……"

"三十年前他跟俺一块儿在河上摸鱼。"陶把头说,"后来他去矿上当保安,俺接了俺爹的船。"

"他一个保安,一个月三千二,巡了三十年,没挪过窝。"

老头在街边站住了,回头看了江小星一眼。

"你说一个人,为嘛在一个湖边上,守三十年。"


第三回 空船漂在湖心处 袖章挂上断崖边

塌陷湖这地方,白天看,就是个荒湖。

湖边上立着塌了半拉的家属楼,五楼的人家还挂着腊肉,人早搬走了,腊肉在风里晃了三年。水面倒干净,野鸭子一群一群的。湖心里还露着一截一截的电线杆,歪歪斜斜,跟一排没牙的老头似的。谁能想到,夜里二里长的火把,就从这片水上走过去。

老常的船在湖心漂着,派出所已经拉到岸边了。

一条铁皮巡逻船,桨在舱里,手电挂在船头的铁环上,还亮着,光柱斜着打进水里。船上没有血,没有打斗的痕迹,老常的茶缸子还在,茶水剩半缸,凉的。

江小星趴在船帮上看了半天,回头喊:"师父,没翻没撞,人就这么没了?"

陶把头没答。他蹲在船头,把那只手电摘下来,看了看,又挂回去,接着,探身看水。看了半晌,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
"太干净了。"

"嘛干净?"

"水。"陶把头说,"列位,捞尸这行,人要是叫水收了,水面上是有'信儿'的。哪儿的水发腻,哪儿的水打转,铜烟袋一敲就听出来。这湖——"

他抽出那根三尺长的铜烟袋,往船帮上一磕,侧耳听了半天。

铛——

"音儿干干净净。老常要是落这湖里,这湖不能这么干净。"

顾清淮站在岸上,闻言接口:"你的意思是,人不在水里。"

"人要是自己上了岸,"派出所的同志说,"能不回岗?电话也不接,家也没回。"

陶把头站起身,往湖四周扫了一圈,最后眼睛落在北岸的断崖上。

"先搜岸上。"

断崖不高,十几米,塌陷塌出来的断面,土一层一层的,跟年轮似的。搜救队顺着崖底搜,晌午头上,有人喊:这儿有东西!

崖半腰的一丛酸枣棵子上,挂着一只袖章。

红袖章,"巡逻"俩字,老常的。

派出所的同志拿长杆把它挑下来,装了证物袋。江小星凑过去看了一眼,愣了。

"师父,这袖章……"

"嗯。"

"它是系上去的。"

列位,这就是这段书的头一个弯。

那袖章不是刮上去的,不是掉上去的。它的两根系带,在酸枣棵子的枝上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

打得整整齐齐。

"人要是被人从崖上推下去,"江小星说,"或者拽着树往下滑——袖章能挂上去,能勾破,不能打结。"

"打结要两只手,要工夫。"

陶把头站在崖底,抬头看那丛酸枣棵子,看了很久。

"他自己系的。"老头说。

"他系这个干嘛?"

"留信儿。"

"给谁留?"

陶把头没答。他往崖上爬了两步,蹲下来,拿手在崖壁的土上按了按,又往上看。

"这崖上头是什么?"

派出所的同志翻了翻图:"塌陷区。上头是原来的新庄孜矿区,早封了,围了铁丝网。"

"矿区里头有什么?"

"废的。矿灯房、澡堂子、办公楼,全空了。井口五九年就填了。"

"填了几个?"

那位同志愣了一下:"啥?"

"井口,"陶把头说,"填了几个。"

那位同志低头翻了半天,抬头说:"图上标的,主井、副井,两个。"

"风井呢?"

屋里——不,崖底下——静了一下。

"图上没有。"

那天下午,陶把头带着江小星和顾清淮,从铁丝网的一个豁口,进了新庄孜矿区。

列位,那地方俺去过。俺跟你们说个实话:白天进去,也发冷。

一排一排的红砖房子,窗户全是黑的,玻璃早没了。地上长着一人高的荒草,草里头埋着铁轨,锈成红的。最里头一栋两层楼,门口的水泥墙上还刷着标语,红漆掉得只剩一半:

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

那"责"字掉了一半,剩个"贝"。

矿灯房在西头。一间大屋,六排铁架子,一层一层,全是空格子——当年一格挂一盏矿灯,一盏灯配一个工号。如今格子里空着,架子上落满了灰,灰上没有脚印。

江小星举着手电往架子上一照,忽然"哎"了一声。

"师父,这儿有个东西。"

第三排架子的顶上,落了半寸厚的灰。灰上头,有一块干干净净的方印子。

一尺半见方。

"这儿本来搁着一样东西。"江小星说,"刚拿走的——灰是新的,印子是净的。"

顾清淮走过去,用手机的灯从侧面斜着照。

"不是刚拿走。"他说,"你看这印子的边。灰往里塌了一点,这是拿走以后又落了灰,落了一个来月。"

陶把头没说话。他站在那排空架子前头,站了很久,忽然抬起手,在架子最上头那根横梁上摸了一把。

摸出一样东西来。

一块铜的,指头长,扁的,一头有个圆孔。上头铸着五个数字:

04 7 3 1

不对,是四个数字加一个字。江小星凑近了看:

0473

底下还有两个小字,铸得浅,磨得快看不见了:新井

"这是嘛?"

陶把头把那块铜牌在掌心里翻了一面,又翻回来。

"升井牌。"他说。

"啥?"

"下井挂牌,上井摘牌。"陶把头说,"井口有一面牌板,一个工号一个钩。你下井,把牌摘下来带身上;上井,把牌挂回去。"

"这么着,井口那面牌板上,谁的牌不在,谁就还在底下。"

江小星的手心一下就凉了。

"那……那面牌板呢?"

陶把头抬起头,看着第三排架子顶上那块一尺半见方的干净印子。

"刚才还在这儿。"他说。

"一个来月前,被人搬走了。"


第四回 火把连营二里地 矿灯照出假鬼来

那天夜里,三个人在湖岸的高坡上扎了。

陶把头靠着一棵洋槐抽烟。江小星裹着军大衣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顾清淮贫:

"顾工,你咋不换件衣裳?白衬衫守夜,蚊子都稀罕你。"

"习惯了。"

"你冷不?俺大衣分你一半?"

"不冷。"

"啧,三句话超不过三个字。"江小星裹紧大衣,往他身边挪了挪,"顾工,你这人吧,跟俺师父有一拼。俺师父是肚子里有话懒得说,你是——"

"是什么?"

"是没话。"

顾清淮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"上回那手帕,"他说,"你洗了。"

"洗了。"

"洗完你没还我。"

江小星"嘿"了一声:"俺忘了。"

"嗯。"顾清淮把公文包往膝上放平,打开手电,看水位表。

"顾工。"

"嗯。"

"俺没忘。"江小星说,"俺揣着呢。"

顾清淮翻表的手停了半秒,没抬头。

"嗯。"

十一点五十,陶把头忽然把烟掐了。

"来了。"

什么来了?江小星刚要问,就听见了。

先是湖面上起了一层雾,贴着水皮,一线一线地淌。然后,很远,又很近,那个声音起来了——

咔。咔。咔。

成千上万只脚。

湖对岸,火把一排一排地亮起来,从东到西,拉出二里地。火光里人影幢幢,一队一队,走得不快,可那脚步声齐得跟一个人似的,咔,咔,咔,踩在人后脊梁上。

顾清淮的脸色白了。他是工程师,他这辈子信的是图纸和数据,可眼前这个东西,没有一张图纸上写着。

陶把头蹲在高坡上,一动不动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江小星呢?这小子胆大得没边——他猫着腰,顺着湖岸,往前摸了二百米。

"回来。"顾清淮压着嗓子喊他。

"俺就瞅一眼——"

"江小星。"顾清淮头一回喊他全名,声音不大,可那意思很硬。

江小星缩了缩脖子,没敢再往前。可就这么二百米,他已经瞅出不对了。

火光,太正了。

火把这东西,烧起来火苗子是跳的,忽大忽小。可湖对岸那些"火把",光色一模一样,亮得匀匀实实,风一吹,纹丝不动。

江小星蹭回高坡,把这事儿一说,顾清淮立刻接上:"那是灯。"

"是矿灯。"江小星说,"老式的,铅酸的那种,隔着水雾看就是这个色。俺小时候在俺舅家见过。"

"脚步声呢?"

"脚步声……"江小星侧耳听了听,"齐是齐,可你们听,它循环。咔咔咔咔,咔咔咔咔,一阵子一阵子,一个模子——"

"录音。"顾清淮说,"定向音响。"

"装的?"江小星眼珠子瞪圆了,"乖乖,二里地的灯,谁这么大事儿?"

列位,说到这儿,弹幕里肯定有人喊:"破了破了!这不就破案了嘛!"

俺劝你先别喊。

因为陶把头这时候站起来了。老头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,说了两个字:

"一半。"

"嘛一半?"

"矿灯是假的,录音是假的。"陶把头望着湖对岸,"你俩刚才光看灯了。"

"你们往灯的后头看。"

湖对岸,二里长的假火把后头,黑黢黢的塌陷区深处,还有一层光。淡的,青的,忽高忽低,像一片烧得不旺的炭。那层青光里,也有人影,也在走。

可那走法不一样。

假火把是一队一队演出来的齐——齐得像队列操。青光里那些,齐得不一样:不是一起落脚,是一起歇脚。走七步,缓半拍,再走七步。

江小星后来跟俺说,他当时看着那个节奏,起了满身鸡皮。

"师父,"他说,"那走法……俺见过。"

"在哪儿见的。"

"俺舅。"江小星说,"俺舅下井三十年。他走路就这样,走七步缓半拍——他说井下巷道低,走七步得低一次头。"

"三十年养出来的,上了地面也改不了。"

高坡上没人说话了。

湖上的雾,一线一线地淌。

那层青光里的队伍,一队一队,走七步,缓半拍。手里的灯,也是矿灯,也是那个色——可那光是从底下往上打的,打在人脸上,把眼窝照成两个黑洞。

"装神弄鬼的,"陶把头低声说,"把真的给装出来了。"

话音没落,湖那边的青光里,忽然响起一声喊。

不是脚步声,不是录音。是一个活人的嗓子,喊得很哑,很短,隔着一湖的水滚过来:

"陶——!"

一个字。后头那半截被水吞了。

陶把头站起来了。

"老常。"他说。

"师父!行规!"江小星一把拽住他袖子,"水里不叫名!"

陶把头把他的手拿下来。

"他先叫的。"老头说。


第五回 说书人贯口讲八公 湖底原是七九年

列位,这地方得插一段倒笔。不插不行——这湖底下的事,书里不能不表。

俺先扯一段远的,权当喘口气。

俺这城往西,有一座八公山。山不高,名气大。一千六百多年前,前秦苻坚,号称百万大军南下,就败在这一带,淝水边上。史书上写得明白:苻坚登上寿阳城头,北望八公山,看见山上的草木全像人形——"草木皆兵",打这儿来的;败兵一路跑,一路听见风声鹤唳,都当是追兵——"风声鹤唳",也打这儿来的。

俺这儿的老人讲得更邪:苻坚那天在城头看见的,未必是草木。败下去的前秦兵,十几万,就埋在这一片,埋得潦草——胜的一方,哪有空给败的修坟?挖个大坑,一层土,完事。

这种地方,俺们叫"兵坟"。

俺讲这一段,不是要往这上头扯。列位,说书的有个毛病,一遇上说不清的事,就往一千六百年前推——推远了,听着玄,听着舒坦,不扎人。

今儿这段书,俺不推。

因为这湖底下压着的事,不在一千六百年前。

它在一九七九年。

顾清淮是在市档案馆查到的。

他花了两天。头一天白跑:矿务局的老档案,八十年代移交过一批,编了号,可"新庄孜"那一卷,卷内目录上有,实物调不出来——借阅登记上最后一次借出是一九九六年,借出人签名两个字,看不清,没还。

第二天他换了路子。他不查矿务局,他查。他查的是七九年的水文年鉴,和那一年新庄孜矿的排水记录。

矿上排水记录是月报,一格一格,规规矩矩。他一格一格往下看,看到一九七九年十一月那一格,停住了。那一格里,井下排水量,比上个月多了七倍。

多出来的水,在报表上有个名目:"11.17 突水,抢排"

十一月十七日。

然后他往后翻。十二月的报表,正常了。可十二月的报表底下,多了一行铅笔字,是当年记账的人添的,字迹很小:

"三、五、七采区停采,封。"

三个采区,一个月里,同时封了。顾清淮把这一页拍下来,又去查了另一样东西:那一年矿上的职工名册。

名册也调不出来。可他查到了一样能调出来的东西——劳资科的工资发放汇总表

一九七九年十一月,新庄孜矿在册工人两千一百一十四人。

一九七九年十二月,两千零六十七人。

差四十七。

顾清淮把这两个数字并排写在纸上,然后去查那四十七个人去哪儿了。汇总表上有个附页,标题是《本月人员变动》。

四十七个人,一个一个列着。每一个人的"变动事由"那一栏,写的都是同两个字:

调离。

四十七个人,同一个月,同一个事由,同一天办的手续。

没有调往单位。没有接收函号。没有一个人的档案,在这个城里出现过第二次。

顾清淮把这一页也拍了下来。

他后来跟陶把头说,他在档案馆的阅览室里坐了半个钟头,一个字没说。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活儿,就是从数里头看事——雨量、流量、水位,一个数背后是一片地、一群人。他说他头一回见到四十七个人,被写成两个字。

"十一月十七,井下突水。"顾清淮把纸摊在陶把头面前,"三、五、七采区,同时封。"

"四十七个人,'调离'。"

汤馆的后厨里,蒸汽腾腾。老板娘在外头喊号,一声一声。

陶把头低着头,看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
"他爹,"他忽然说,"工号多少?"

"什么?"

"老常他爹。"陶把头说,"老常今年五十九。他爹要是七九年没的,他那年十二三。"

江小星在旁边一下就明白了。

"师父——那块牌!0473!"

陶把头从怀里把那块铜牌摸出来,放在桌上。

"0473,新井。"

"这不是老常他爹的。"他说,"这块是老常留的。"

"他从那面牌板上,摘了一块下来,塞在矿灯房的横梁上。"

"为嘛?"

"因为他知道牌板要被搬走。"陶把头说,"搬走了,他手里得留一块——留一块,将来才有话说:有这么一面牌板,牌板上有这么些个牌,一块牌一个人。"

"这一块,是他给俺留的信儿。"

"跟崖上那只袖章一样。"

顾清淮把眼镜摘下来,用手帕擦了擦,戴回去。

"陶师傅,"他说,"我还有一件事没说。"

"你说。"

"塌陷区那边,今年有个项目。"顾清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,"三月立项,五月进场。名目叫——"

他念了出来:

"《采煤沉陷区生态修复及水环境综合治理工程(一期)》。"

"干嘛的?"

"填。"顾清淮说,"把塌陷下去的旧巷道空区,用灌浆填实,防止继续沉降。技术上是成熟做法,正经工程。"

"填哪儿?"

顾清淮把一张图铺开,手指头点在湖心岛的位置。

"一期的灌浆区,正下方,是七九年封掉的三采区。"

汤馆后厨里,锅盖被蒸汽顶得咯咯响。

江小星的嗓子发干:"那……那面牌板,锁在哪儿?"

"井下更衣柜。"陶把头说,"矿上老规矩,牌板挂井口,可要是出了事、封了井,牌板就收进更衣柜锁起来,等清完账再启封。"

"七九年那一回,账没清。"

"没清就封了井。"

"所以那面牌板,"江小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"这四十几年,就锁在三采区的更衣柜里?"

"锁在里头。"

"那今年五月进场的灌浆——"

"灌下去,"陶把头说,"就永远启不了封了。"

老头站起来,把碗往窗口一递。

"老常等这面牌板等了三十年。"

"他不是叫人扣了。"

"他是自己下去的。"


第六回 牌板一面四十七 更衣柜里锁旧名

列位,这一夜的事,俺得慢点说。

老常是从哪儿下去的?

风井。

图上没有的那一个。新庄孜矿五九年填了主井副井,可矿区西头还有一条老风井,井筒不深,六十来米,八十年代当过通风口,后来上头盖了一块水泥板,长了草,图纸上一笔没标。

全城知道那个井口在哪儿的人,不多。老常是一个——他巡湖三十年,那一片铁丝网他绕过一万圈。

塌陷湖的水,这些年顺着旧巷道往下灌。灌到三采区,把巷道灌成了一条水路。

所以那条风井,不是干的。那是一口井——底下六十米,是水。陶把头下水那天夜里,湖上一点风没有。

一条木头船,柴油机突突突,靠上矿区西头的岸。三个人上岸,扒开草,掀开那块水泥板。

手电往下一照,光柱进去二十米就叫黑吞了。底下有水声,不响,闷闷的,一晃一晃。

"师父。"江小星的声音抖,"下头是水,是巷道,是四十几年没通气的地方。这……这不叫捞尸了。"

"是不叫。"陶把头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,一圈一圈往身上盘。

"三不捞里头没有这条,"江小星说,"可师父,这条比那三条都硬——"

"哪条。"

"活人不能钻这种地方!"

陶把头把绳头往他手里一塞。

"你攥着。"

顾清淮这时候把公文包放下了。他从包里取出三样东西:一个头灯,一只小气瓶,一张纸。

"这是三采区的通风图。"他说,"我今天下午在档案馆抄的。里头的巷道走向、坡度、更衣柜的位置,都在上头。"

"你抄了一下午?"

"抄了六个钟头。"顾清淮说,"我不下水。这是我能做的。"

他把纸对折,塞进一个塑料封套,又缠了三道防水胶带,递给陶把头。

"更衣柜在三采区大巷往里一百二十米,右手第二个横川。"他说。

"从井底数,往上还有多少空?"

"按现在的水位——"顾清淮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,"顶上留一米二。"

"够。"陶把头说。

老头把酒瓶子拿出来,冲着那口井洒了三滴。通名。然后他把红布叠好,塞进怀里,回头交代了最后一句:

"俺喊'拉',你们就拉绳。别的一概不许喊。"

"师父。"

"嗯?"

江小星攥着那根绳子,攥得指节全白了。

"上回涵管,"他说,"俺一个字没喊。这回俺也不喊。"

"照。"陶把头说。

"可是师父——万一您在底下叫俺呢?"

陶把头把头灯扣好,一条腿已经跨进井口了。

"俺不叫你。"老头说,"俺叫他们。"

底下的事,是陶把头后来自己讲的,讲了不到十句。

俺给列位学一遍。

他说:底下不黑,是黄的。水是黄的,头灯照下去,一片黄汤,看不见自己的脚。他说:巷道顶上有木头支架,四十几年了,泡得跟豆腐一样,一碰就掉,掉下来在水里散成一团。

他说:他数着走的。一百二十米,他数了三百八十步。数到第三百八十步,他往右手一摸,摸到一个横川口。他说:横川里头有铁架子,铁架子上有柜子,柜门锁着,锁早锈成一坨了,他拿铜烟袋敲了三下就散了。他说:柜里头有一面板子。

木头的,一米五见方,泡了四十几年,捞出水面的时候还是完整的——因为它是硬木,因为它一直泡在水里,没见过空气。

板上四十七个铜钩。

四十七个钩上,四十七块牌。

一块都不少。

他说:他抱着那面板子往外走的时候,看见前头水里有个人。

那人靠在巷道壁上,半个身子在水里,头顶着顶上留的那一米二的空当。矿灯早灭了。他还活着——听见动静,他把手举起来晃了晃。

陶把头说,他当时干了一件破规矩的事。

他喊了一声。

"老常。"

那人在黄汤里,喘着气,笑了。老常后来在医院里说,他在底下待了四十一个钟头。

他说他不怕。他说他这三十年,天天想着这个地方,想得比自己家都熟。他说他就怕一件事:他怕那面板子他抬不动。

他说他摸到柜子的时候,柜里的板子泡了四十年,加上水,两百来斤。他一个五十九岁的人,在齐胸的水里,抬了三次,抬不起来。他说他抬第三次的时候,坐水里哭了。

他说他哭完就想明白了:抬不动就不抬了。他就靠在旁边,等。

"等谁啊?"江小星问他。

老常靠在病床上,输着液,脸黄得跟那井里的水一样。

他说:"等老陶。"

"我把袖章系在崖上了。"他说。

"我系了两个圈,打了一个结。"

"这城里能看懂这个结的,就他一个。"


第七回 破了行规叫名字 摘牌一夜送人回

列位,这一段,是这书的骨头。

俺说慢点,您听慢点。

那天夜里两点四十,陶把头从风井里出来了。

先出来的是那面牌板——用绳子捆着,两个人往上拽,拽了半个钟头。板子出井口的时候,湖上起了雾。

然后是老常。

再然后是陶把头。老头爬出井口,坐在草里,喘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

四点钟,救护车把老常拉走了。派出所的人围了矿区,湖对岸那二里长的假火把,早灭了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伙人一看警灯就跑了,跑之前把音响都没顾上收。

湖岸上剩四个人:陶把头,江小星,顾清淮,还有一个不肯走的派出所同志。

那面牌板,架在船头。

列位,俺这辈子说书说了二十年,讲过的场面不少。俺没见过那么一个场面。

一面一米五见方的硬木板子,泡了四十六年,捞出来是黑的,黑得发亮。板上四十七个铜钩,一钩一牌,四十七块铜牌,泡得发绿,一块块挂着,像一挂没响过的风铃。

湖上的雾贴着水皮。天还没亮,东边刚有一线灰。

陶把头站在船头,把手往那面板子上按了按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,破了陶家四代最硬的那条规矩。

他开口叫名字。

列位,"下水不叫名",这是天下水上人家的第一条规矩。喊什么来什么——你在水边上喊一个人的名字,水就当你在叫他,叫来的东西,你不一定认得。

陶家四代人,没有一个人破过这一条。

那天早上,陶把头一块一块摘牌。

摘一块,念一个工号。

"0301。"

老常那本名册,在他自己怀里,泡烂了一半。他从医院回来是三天后的事——那天早上他不在。

可他早有准备。

他二十年前抄了一份,一模一样的一份,压在他巡湖那条船的铁皮夹板底下。

派出所的同志从船里把它取出来的时候,那本子还是干的。塑料袋套了三层。本子上,一页一个人:工号,姓名,籍贯,进矿年份,家里几口人。

四十七页。

每一页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是老常自己添的,添了三十年:他打听到这个人家里还有谁,住哪儿,如今怎么样了。

有的写着"母,已故,八一年";有的写着"弟,在深圳,电话未通";有的写着"妻改嫁,子随母,姓氏不详"。

有的那一行,是空的。

江小星捧着那本子,跪在船板上念。

陶把头摘一块牌,念一个工号。江小星在本子上翻到那一页,念名字。

"0301。"

"张景阳。凤台人,七二年进矿,家里五口。"

陶把头把那块牌放进红布里。

"0308。"

"李长福。本地人,六八年进矿,家里三口。"

放进红布。

"0311。"

"孙有德。凤台人,六八年进矿,家里四口。"

放进红布。

"0317。"

"周洪山。本地人,七〇年进矿,家里两口。"

"0322。"

"刘德胜。"

"0330。"

"马长贵。"

一块一块。

列位,俺跟你们说个实话:这一段俺后来学过七八回,每回学到这儿,俺就想停。

不是难受。是

一块牌摘下来,念一个工号,翻一页,念一个名字,念一个籍贯,念一个年份,念一个"家里几口"。

一个人,四句话。

四句话念完,把那块牌放进红布里。四十七个人,一百八十几句话。

摘到第九块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摘到第十七块的时候,东边有了一线灰。

那条船在湖心漂着,船头架着一面一米五见方的黑木板子。板上四十七个铜钩,钩上的牌一块一块少下去。

湖上没有风。

摘到第二十三块,江小星的嗓子哑了。

他念到"陈"字念不出音,卡了三次。

那位派出所的同志走过来,把本子从他手里接过去。

那位同志二十七岁,本地人,警校毕业四年。他接过本子的时候,手也在抖。

他念了七个。

念到第三十块,他也念不下去了。顾清淮把本子接过去了。列位,这个人俺前头交代过——市水文站的工程师,白衬衫扣子扣到顶,进汤馆先掏手帕擦凳子,三句话超不过三个字。

那天早上他跪在船板上。

白衬衫上全是泥,袖子卷到小臂上,衬衫下摆从裤子里出来了,他没管。他念得跟前头两个人不一样。前头两个人念名字,念完就往下走。

顾清淮念全的。

他每一个人,把工号、名字、籍贯、进矿年份、家里几口,一样不落,全念出来。念到第三十四块,江小星在旁边问了一句:

"顾工,你念这么全干嘛。"

顾清淮没抬头。

他把本子翻到下一页,等着陶把头摘牌。

"档案上写他们是两个字。"他说。

"哪两个字?"

"调离。"

他把那一页压平。

"我念全一点。"

摘到第三十九块的时候,出了一件事。陶把头把那块牌从钩上摘下来,举到亮处,看了一眼。

然后他停了。

他没念工号。

他站在船头,捏着那块牌,一动不动,站了很久。

顾清淮抬起头。

"陶师傅?"

陶把头没答。

他把那块牌,慢慢地,翻了一个面,又翻回来。那块牌上的字,比别的清楚——别的牌泡了四十六年,铜绿把工号糊得只剩个轮廓;这一块的字口是干净的。

不是没锈,是有人在这块牌上摸过太多回,锈都被摸掉了。俺后来问过陶把头这件事。俺问:老陶,一块泡了四十六年的牌,锁在井下更衣柜里,谁能摸它?

陶把头没答。

他就说了一句:"那块板子,四十七个钩。"

"最上头那一排,从左数第七个钩。"

"那个钩比别的钩亮。"

列位,你自己琢磨。

一面牌板,一九七九年十一月,从井口收下来,锁进三采区的更衣柜。

四十六年,没有人打开过那个柜子。四十七个钩,四十六个是暗的。

一个是亮的。

陶把头站在船头,把那块牌捏了很久。

后来他念了工号。

他念得比前头三十八个都慢。

"0409。"

顾清淮把本子翻到那一页。

他念了。

"常德山。"

"本地人,六五年进矿。三采区支架工。"

"家里三口。"

船上四个人。
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那时候救护车已经开走一个半钟头了。船上那个五十九岁的人,在城里的医院里,输着液,睡着了。他这三十年抄的这本册子,摊在一个水文站工程师的膝上。

第十八页。

工号 0409。

那一页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自己添的。顾清淮念到那一行,停住了。

"念。"陶把头说。

顾清淮低着头。

他这一辈子做的活儿,就是从数里头看事——雨量、流量、水位,一个数背后是一片地、一群人。

那一行小字他念了。

他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

"妻,八一年故,享年四十一。生前等两年。子一,即我。"

湖上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东边那一线灰,已经泛白了。陶把头站在船头,把那块牌,放进红布里。放得跟前头三十八块一样,一点不多,一点不少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不是念给船上三个人听的。

他冲着湖面说的。

他说:

"常德山。"

"你儿子今年五十九。"

"他刚才在底下,在你那个柜子跟前坐了四十一个钟头。"

"他抬了三回,抬不动。"

"他坐水里哭了。"

"哭完他就靠在旁边等。"

"他等的是俺。"

"俺来了。"

湖上的雾,往上抬了一层。陶把头把红布的一角,往上折了折。

"你上来了。"他说。

摘到第四十六块,天亮了。湖上的雾往上抬,抬到芦苇梢上,散了。

江小星后来跟俺说,念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他的嗓子哑了;念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,那个派出所的同志走过来,把本子从他手里接过去,接着念。念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,顾清淮接过去了。

这个三句话超不过三个字的人,白衬衫上全是泥,跪在船板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得比谁都清楚——他念名字的时候,把每个人的籍贯和进矿年份都念全了。

江小星问他为嘛念这么全。

顾清淮说:"档案上写他们是两个字。"

"我念全一点。"

念到第四十六个,天亮了。

湖上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俺得跟列位交代一句:那天早上,湖对岸没有青光,没有队伍,没有脚步声。天亮了,什么都没有。

可陶把头说,他念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,湖面上的水,平了。

他说他在这湖上敲过一百回铜烟袋。这湖的水,从来是活的,底下一直有个又缓又沉的信儿,跟人打呼噜一样。他说那天早上念到第二十几个,那个信儿,没了。

不是断了,是歇了。

第四十七块牌,摘下来的时候,陶把头没念工号。他把那块牌举到亮处,看了很久。那块牌上的字,被人磨过。

工号磨掉了。铸得浅的那两个字"新井"还剩一半。整块牌上,什么也不剩。

江小星翻名册的最后一页。

那一页上,工号那一栏是空的。姓名那一栏是空的。籍贯、进矿年份,全是空的。

只有底下老常添的那一行小字,写着六个字:

查了三十年,无。

四个人在船头,谁都没说话。

后来是陶把头开口的。

"这一块,"他说,"俺拿着。"

他把那块空白的铜牌,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,用手在外头按了按。

"陶家看着它。"他说。

"俺看着,往后你看,你徒弟看。"

"看到哪天?"

"看到有人知道他叫什么。"


第八回 三十年抄一本名册 一个人守一片湖

列位,这一回不讲案子。

这一回讲一个人。

老常,本名常有福,今年五十九,塌陷湖巡湖保安,一个月三千二,干了三十年。

俺跟他不熟。俺是这段书说完了,才去医院看了他一趟——俺去的时候他刚拔了针,坐在床上啃苹果,见了俺第一句话是:

"你就是那个说书的?"

"是俺。"

"你别把我说成个英雄。"他说,"我不是。我就是不甘心。"

俺说:常爷,那您就跟俺说说,您这三十年,怎么个不甘心。他啃着苹果,跟俺说了一下午。

俺现在按他说的,从头给列位学一遍。老常他爹叫常德山,一九七九年在新庄孜矿三采区当支架工,那年三十七岁。

工号 0409。

七九年十一月十七,井下突水。

那天老常十三岁,在矿区小学念五年级。

他记得那天下午课上到一半,操场上开始跑人。他记得学校的钟不到点就敲了。他记得他跟一群孩子往矿上跑,跑到井口,井口拉了绳子,绳子外头黑压压全是人。他记得他娘也在那儿,蹲在地上,一句话不说。

他记得井口的绞车一直在响,响了一夜。他记得第三天早上,绞车不响了。他记得有人在井口的水泥台子上贴了一张纸。

那张纸他没看见——他挤不进去。他就听见前头有人念,念的是一串数字。

念到 0409 的时候,他娘就倒了。后来的事,老常说他记得不清了。

他记得那年冬天他家搬了一次——从矿上的家属楼搬到了城东的平房。他记得他娘不哭,就是不说话,一天说不了三句。他记得那年过年,他家的桌上有一碗肉,他娘看着那碗肉,看了一晚上,没动筷子。他记得第二年春天,矿上来了个人,给他家送来一张纸和一笔钱。

那张纸他这一辈子记得。纸上有他爹的名字,有工号,还有两个字。

调离。

那笔钱是四百七十块。

老常他娘不识字。她拿着那张纸,问送纸来的人:调到哪儿去了。

那个人说:这个我不知道,我是劳资科的,我按名单送。他娘问:那他什么时候回来。那个人说:这我更不知道。

老常说,他娘从那天起,就开始等。

她等了两年。

两年里她每个月去矿上问一趟。

第一年劳资科的人还答她。第二年就不答了——不是不耐烦,是真答不上来。管这事的人换了两茬,档案调不出来,谁也说不清"调离"的四十七个人调到了哪儿。

她第二年秋天不去了。

老常说,他娘不去了,可她换了个法子。

她开始写信。

她不识字,她找人代写。矿区门口有个摆摊代写书信的老头,五分钱一封。她一个月写一封,写了六年。

写给谁?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她让那老头把信写给"新庄孜矿常德山",寄到矿上。

六年,七十几封。

一封都没回。

老常说,他娘八一年就没了。

肝上的病,四十一岁。

她走的那年,老常十五。

"我娘走的时候,"老常跟俺说,"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
"哪一句?"

"她说:你爹要是回来了,你告他,我等他等到八一年。"

老常十六岁进矿。

不是井下——那时候他还小,进的是矿上的机修车间当学徒。八八年矿上精简,他转了岗,去了保安科。

九五年新庄孜矿的两个井口填了,矿区封了,铁丝网拉起来。他那时候二十九,保安科解散,他转到了后来的塌陷区管理所——就是巡湖。

从那年起,他巡了三十年。俺问他:常爷,您为嘛不走。那时候他啃完苹果了,把核放在床头柜上。

"我走过。"他说。

"啊?"

"九七年我走过一回。"老常说,"我去了浙江,在一个模具厂干了十一个月。"

"那您咋回来了。"

老常在病床上坐着,看着窗户。

"那十一个月我干得挺好。"他说,"一个月挣的是这儿的三倍。厂里说要提我当组长。"

"我九八年正月回来过年。我回来那天下的雪。我从火车站出来,坐公交车往城东走,路过塌陷湖。公交车在湖边上停了一站。我坐在窗户跟前,往湖那边看了一眼。"

"我看见湖心岛。"

俺问:湖心岛上有嘛?

老常摇摇头。

"什么都没有。"他说。

"那您看的是嘛?"

老常把两只手放在被子上。

"我看的是那个岛底下。"他说。

"我十三岁那年就知道,那个岛底下是三采区。"

"我在那趟公交车上坐着,我心里就想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?"

"我想:我这一走,就没人知道那底下是什么了。"

老常说,他那年正月十五回浙江退了工,二月里就回来了。

回来接着巡湖。

一个月三千二。

那本名册,是他从九八年开始抄的。

老常跟俺说,一开始他没想抄名册。他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:他爹的工号 0409,是从哪儿来的。

工号是矿上的东西。工号在牌板上。牌板在哪儿?

他不知道。他找了两年。

二〇〇〇年那一年,他找到了第一个人。

那人是原先矿灯房的一个老师傅,姓邱,那年七十六了,住在小红楼。老常提了两瓶酒去的。

邱师傅喝了半瓶,跟他说了一件事:七九年封井的时候,井口那面牌板收了,收进井下三采区的更衣柜锁起来了。

老常问:为嘛不搬上来。

邱师傅说:搬上来就得清账。清不了账,就不能搬。

老常问:那清账要清什么。

老头喝了口酒,说了一句话。老常跟俺学这句话的时候,学得一个字一个字:

"牌还挂着,人就还在底下。"

"牌摘了,人就上来了。"

"上来了,就得给个说法。"

"给不了说法,就别摘。"

老常说,他那天从小红楼出来,在楼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

从那天起,他开始抄名册。他抄的法子,俺听着都替他累。

他没有档案。矿务局那一卷调不出来。他有的只有一样:那年封井以后,矿上的人还在这城里。

一九七九年,新庄孜矿在册两千一百一十四人。四十六年过去,还活着的、还在这城里的,一千不到。

老常一个一个找。

他找人的路子有三条:

头一条,小红楼。矿上的老家属楼,六排,两百多户,住的全是矿上退下来的。他挨门问。

第二条,牛肉汤馆。老常说这一条最管用——早上七点,胜利汤馆门口那条队里,一半是矿上退下来的老头。他排队的时候跟人搭话。

第三条,出殡。老常说这一条最难受,可这一条最出东西——矿区的老人出殡,来的全是老同事,一坐一桌,说的全是当年。

他去了三十年的殡。

他不是去凑热闹的。他坐在最后一桌,端着一碗汤,听。

听到有人提七九年,他就记下来。俺问他:常爷,您问人的时候咋问?

老常说:我不问名字。

"为嘛不问?"

"你直着问'七九年那四十七个人叫什么',没有一个人答你。"他说,"这城里的人对这件事,四十六年了,都有个默契:不提。"

"那您怎么问?"

老常在病床上坐着,抬起一只手,在被子上比划了一下。

"我问他:老哥,你七九年在哪个采区?"

"他说三采。"

"我说:那你那时候一个班几个人?"

"他说十六个。"

"我说:那你还记得你们班班长叫嘛?"

老常把手放下。

"这么问,他就答了。"

"人不肯说'那四十七个'。可你要是问他班长叫嘛,他能跟你说一个钟头。"

"他能说班长家住哪儿,说班长的老婆是哪个食堂的,说班长有个儿子跟他儿子一个班。"

"他能说班长爱抽哪一种烟。"

"你等他说完了,你再问一句:那你们班长后来呢。"

"他就不说了。"

"他不说,我就知道了。"

老常那本名册,抄了二十七年。他抄在一个硬皮本上——就是被公安从他那条船的铁皮夹板底下取出来的那一本,套了三层塑料袋。

四十七页。

一页一个人。

他跟俺说,头十年他抄出了十一个。第二个十年抄出了二十三个。最后七年抄出了十二个。

四十六个。

第四十七个他没抄出来。俺问他:那第四十七个,您为嘛知道有他?

老常说:因为数不对。

"什么数?"

"劳资科那张变动表上,四十七个。"老常说,"这张表我二〇一一年在市档案馆看到了——不是原件,是一九八〇年上报市里的一份汇总的抄件,里头夹着一页。"

"那一页上四十七个工号。"

"工号有,名字没有。"

"我拿那四十七个工号,跟我抄的名字一个一个对。"

"对上了四十六个。"

"剩下一个工号,我对不上。"

俺问:哪个工号?

老常说了三个数。

俺不写在这儿。

俺跟列位说个实话:那三个数俺记了,俺也去问过几个人。俺问不出来。

老常那本名册的每一页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。

那一行是他自己添的。添的不是死人的事,是活人的事——这个人家里还有谁,住哪儿,如今怎么样了。

俺看过那本名册。市档案馆把它复制了一份,原件恒温恒湿存着,复制的那份可以调阅。俺看那四十七页,看了一上午。

俺给列位念三行。

第八页,工号 0311,孙有德,凤台人,六八年进矿。底下那一行写着:

"妻,八三年改嫁,随夫去了合肥。子一,随母。二〇〇六年查到在合肥开出租,未联系。"

第十九页,工号 0522,王庆年,本地人,七四年进矿,那年十九岁。底下那一行写着:

"母,二〇〇一年故,享年八十一。生前住小红楼三排四号。二〇〇〇年我去过一趟。她不知道。"

列位,"她不知道"这四个字,是老常写的。

他二〇〇〇年去了那位老太太家一趟。他去的时候老太太八十岁,坐在楼门口晒太阳。他跟俺说,他在楼门口站了二十分钟,一句话没说,回来了。

俺问他:您为嘛不说?

老常在病床上坐着,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把。

"我说什么?"他说。

"我说:大娘,你儿子七九年就没了,不是调走了?"

"她那年八十。"

"她要是问我:你怎么知道的?"

"我拿什么给她看?"

"我什么都没有。我就有一本我自己抄的本子。我一个巡湖的保安,一个月三千二。"

俺坐在病床边上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第四十七页,工号是那三个数,名字那一栏是空的。底下那一行写着六个字:

"查了三十年,无。"

老常说,他这三十年,最要紧的一件事不是抄名册。

是等。

"等嘛?"

"等那面牌板。"老常说。

"我抄了四十六个名字,我一个人拿着这本子,我上哪儿去?"

"我去市里说:这四十七个人不是调走的,是七九年没的?"

"人家问我:你凭什么?"

"我说我抄了二十七年。"

"人家问我:你的东西呢?"

老常把两只手放在被子上。

"我没有东西。"他说。

"名字不是东西。"

"名字是话。"

"我得有东西。"

"那面牌板就是东西。"

"四十七块铜牌,牌上有工号。牌板从三采区的更衣柜里出来,那就说明七九年那个班没有上井。"

"我这本子上四十六个名字,一对,就对上了。"

"一块牌配一个名字。"

"那才叫东西。"

俺问他:常爷,您六月十几号那天,为嘛自己下去了?

老常说:因为要灌浆了。

"我五月里就知道了。"他说,"塌陷区那个生态修复的工程,五月进场。"

"我去看过图。图上一期的灌浆区,就在湖心岛正下方。"

"我知道那底下是三采区。"

"我去管理所问,管理所说这是市里的项目,正经的,你别多事。"

"我去水文站问过一回。"

俺一愣:您去水文站?

"我去了。"老常说,"六月初三,我去水文站,找了一个小伙子,白衬衫,扣子扣到顶。"

"我跟他说:塌陷湖底下有个旧巷道,要是灌浆灌进去,就再也打不开了。"

"他问我:您怎么知道下面有巷道?"

"我说我知道。"

"他说:您有图纸吗?"

"我说没有。"

俺问:他咋说?

老常在病床上坐了一会儿。

"他说:那您留个电话。"

"我留了。"

"他给我打了吗?"

"打了。"老常说,"六月十四打的。"

"他说他调了七九年的排水记录,十一月那一格排水量多了七倍。他说他还在查。"

"他说:您再等我几天。"

"那您为嘛不等?"

老常抬起头。

"因为六月十五那天,"他说,"我巡湖,看见湖心岛背后的湾汊里,多了两条船。"

"船上下了泵管。"

"我知道那是抽砂的。抽砂的我见了十几年,不算个事。"

"可我那天看见另外一样。"

"什么?"

"岸上多了两道车辙。"老常说。

"轮距一米八五,双后桥,压得比水泥路都硬。"

"那不是抽砂的车。"

"那是罐车。"

"满载的罐车。"

老常说,他那天夜里回家,在自己屋里坐了一夜。

第二天他上了班,巡了一天湖。

第三天夜里,他把袖章解下来,系在湖北岸断崖半腰那丛酸枣棵子上。系了两个圈,打了一个结。然后他从矿区西头那口老风井下去了。

"您为嘛系那个袖章?"俺问他。

"给老陶留的。"

"您咋知道他看得懂?"

老常在病床上笑了。

那是他这一下午第一回笑。

"我跟他三十年前一块儿在河上摸鱼。"他说。

"那时候他还没接他爹的船。我们俩十几岁,一块儿在河沿上下过夜网。"

"下网得系结。他系的结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他系两个圈,打一个死结,越拉越紧。"

"他说这叫回家结。"

"这个结是他爹教他的。他教了我。"

老常把两只手放在被子上。

"这城里,"他说,"会系这个结的,就我们俩。"

俺临走的时候,问了他最后一句。

俺问:常爷,那第四十七个人,您还找吗?

老常那时候已经躺下了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"找。"他说。

"您找了三十年了。"

"我再找三十年。"

"您今年五十九。"

老常在床上躺着,很久没说话。

后来他说了一句话。

俺这辈子说书,听过的话不少。这一句俺记住了。

他说:

"我娘等我爹,等了两年,等到她自己没了。"

"她那两年,是没人告她。"

"这第四十七个,他家里要是还有人在等——那我不告他,就跟当年没人告我娘,是一码事。"

第九回 灌浆偷埋危废渣 送货单上一个康

列位,说到这儿,弹幕里有人问:那湖上装神弄鬼那伙人,就这么跑了?

跑不了。

抓着了,五个,为头的一个脸上有条疤,俺们就叫他疤脸。

疤脸这伙人干的是盗采河砂——夜里下泵抽砂,一条船一晚上抽几百吨,砂子转手就是钱。淮河沿线查了多少年,抓不尽。他们怕夜钓的撞见、怕巡逻的拍照,就把矿灯一挂,录音一放,把人全吓跑,这一片湖就是他们的。

进了派出所,疤脸交代得很痛快。他说他也吓着了。

"矿灯是俺们挂的。录音是俺们放的。"他说,"可后头那一层,不是俺们。"

"哪一层?"

"青的那一层。"疤脸说,"头一回瞅见的时候,俺们五个人全跪在船上了。俺们放的录音正响着,那一层从雾里出来,把俺们的录音,压住了。"

"你们没跑?"

"跑了。"疤脸说,"跑到岸上,回头看。"

"它不往俺们这边来。它往湖心岛那边去。"

"一队一队,走七步,缓半拍。"

派出所的同志问他:那你们后来为嘛还接着装?疤脸蹲在地上,半天没说话。

"因为俺们发现,"他说,"俺们一装,它就出来。"

"俺们不装,它也出来。"

"那不装白瞎了这套家伙嘛。"

弹幕又问:那真正的案子呢?

真正的案子,在灌浆上。

列位,俺前头说过,那个"沉陷区生态修复及水环境综合治理",是正经工程。三月立项,五月进场,钱是市里的,图是设计院的,一点毛病没有。

毛病在往地底下灌的东西。

按设计,灌进旧巷道的应该是粉煤灰水泥浆——粉煤灰是电厂的废料,掺水泥掺水,灌下去凝固,把空区填实。这是成熟做法,环保上没问题,还给电厂的粉煤灰找了出路。

顾清淮取了三个点的样,送到市环境监测站。

十天后报告出来了。

粉煤灰是有的,水泥是有的。可浆料里还有第三样东西:电镀污泥

重金属含量超标一百多倍。

列位,电镀污泥是危险废物,代码 HW17。合规处置,一吨两千到四千块。

灌进旧巷道,一吨的处置费是——零。不但是零,那还是收钱的:接了危废,一吨收人家三千;转手灌进地底下,还领着一份生态修复的工程款。

一进一出,两头挣。

顾清淮把这一条捋清楚以后,做了一件他自己后来说"最没技术含量"的活儿:他去调了那个工程的灌浆台账和材料进场单

台账做得很规矩。一天灌多少方,什么配比,签字画押,一天不落。

材料进场单上,粉煤灰的供货方是市里的电厂,正经单位。水泥是本地厂子。

可台账上的灌浆总量,和进场的材料总量,对不上。

差了将近三成。

三成的浆,是从哪儿来的材料?

顾清淮把每一天的差额算出来,画了一条曲线。然后他把这条曲线,跟塌陷湖夜里水位抬升的那条曲线,叠在一起。

两条线,一模一样。

"白天灌进去的,是合规的浆,量不够,配比对。"顾清淮说,"夜里十二点到四点,他们补一次——补的那三成,是不上台账的。"

"补的什么?"

"就是那三成里头的东西。"

派出所顺着这三成往下查。查了二十来天,查出一家分包,注册在城郊,五个人,一辆罐车,两台灌浆泵。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刚换了法人。

再往上,是一家挂靠的运输车队。

再往上——

列位,这一段俺说得慢点,因为它是这段书里,唯一一处俺自己看着都发凉的地方。派出所在那家分包的办公室里,起走了一箱单据。

单据里有一叠"危废转移接收确认单"。这种单子一式三份,交废的一方签一份,接的一方签一份。

接收方那一栏,一叠单子上,签的都是同一个手笔。

三个字。

康得水。

那位派出所的同志后来跟江小星说,他把那三个字看了半天,看不出什么名堂——这城里做工程的老板,一半都姓康姓王姓李。他把单据装袋,编号,入卷。

流程走完,他去汤馆吃汤,顺嘴跟陶把头提了一句。

老头当时正在掰烧饼。

烧饼掰了一半,他停下来了。

"哪三个字?"

"康得水。"

陶把头把那半个烧饼放在碗边上,没往汤里泡。

他坐了很久。

"师父?"江小星在旁边看着,"您认得这个人?"

"不认得。"陶把头说。

"那您咋——"

"俺认得这个名字。"

老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站起来。

"俺爹临走那年,跟俺交代过一遍这条河上的老物件。"他说,"哪儿一件,什么样,谁压的。交代完了,他跟俺说了一句题外话。"

"他说:这些东西,还有一家人心里也有数。"

"那一家人,跟咱家不一样。"

"咋不一样?"江小星问。

陶把头站在汤馆门口,看着一街的人。

"咱家看着,"他说,"他家用着。"


第十回 白石无字立湖边 井神铁牌不见了

老常住了半个月院。

出来的时候,人瘦了一圈,落下个毛病:见着矿灯就哆嗦。

他不当保安了——五十九,也该退了。市里给他办了个手续,说他这三十年的班算连续工龄,退休金能多几百块。

七九年那四十七个人的事,市里成立了核查组。

俺不吹牛,也不编好话:这案子难。四十六年了,当年的档案缺了一卷,当事人大半没了,能找到的家属,十一户。

核查了七个月。结论俺不在这儿念,念了列位也记不住。俺就说三件落地的事:

头一件,那面牌板,进了市档案馆,独立编号,恒温恒湿。四十六块牌,一块块编了号,上头的工号能认清的,全录进了名录。

第二件,找着的十一户家属,补发了当年该发的抚恤,按现在的标准折算。有一户,是七九年那个"张景阳"的儿子,如今六十一,在凤台种地。他来市里领的时候,把那张纸捧了半个钟头,问工作人员一句话:

"我爹是七九年十一月没的?"

工作人员说是。

他说:"我娘一辈子跟我说,我爹是调到外地去了,跟人跑了。"

"我娘骂了他一辈子。"

"我娘八一年就没了。"

第三件,那家分包,那家车队,非法处置危险废物,加上瞒报,够判的。判了七个,最重的十二年。

那三个字签在单子上的那个人——列位别急。那三个字,最后没进这一批的案卷。

派出所往上报了两次,两次都退回来了。退回的理由写得规规矩矩:签名不能单独作为主体认定依据,需补强证据。

俺不评价这个。俺一个说书的,评价不了。

俺就说一句:那三个字,如今在档案馆里躺着,有编号。有编号的东西,不会烂。

事情了了那天,陶把头去了塌陷湖一趟。他叫人从八公山上抬下来一块青石,一人来高,立在湖北岸,正对着湖心岛。

石头上一个字没刻。

江小星不明白:"师父,立块白石头干嘛使?"

"看碑。"陶把头说,"陶家的规矩,镇物不捞,看着。这底下睡过四十七个,从今往后,陶家看着它。俺看着,往后你看,你徒弟看。"

"那为嘛不刻字?"

"刻什么?"陶把头望着那块石头,"'奠'?他们不是咱家的人。'冤'?这两个字太轻了。"

"再说,"他说,"名录进了档案馆,四十六个名字都在上头。该刻的地方,已经刻上了。"

"那这块石头呢?"

陶把头从贴身的口袋里,把那块空白的铜牌摸出来。他在石头正面靠上的地方,找了个平的地方,用凿子凿了一个浅槽,把那块牌嵌进去,压实了。那块牌,泡得发绿,什么字都没有。

"这块石头,"陶把头说,"是给他立的。"

"哪个?"

"第四十七个。"

老头背着手走了。

"就这么着吧。别人的名字都有地方了。他没有。"

"往后谁来了,想他了,自个儿心里写。"

那天晚上,老常非要摆一桌。陶把头说摆什么桌,吃汤。于是第二天一大早,胜利汤馆,摆开四大碗,千张豆饼粉丝三掺,辣子双份,烧饼一筐。

老常捧着碗,手还哆嗦。喝一口汤,眼泪掉进碗里,也不言语,接着喝。

老板娘看不下去了:"哎哟老常,一碗汤你哭嘛哭?不够辣俺再给你挖一勺!"

满馆子都笑了。老常也笑了,鼻涕泡都笑出来了。

江小星埋头喝汤,喝到一半,面前多了样东西。

一把钥匙。不锈钢的,拴着个蓝色的小牌。他抬头,顾清淮坐在对面,正拿勺子撇汤上的辣子,眼皮都没抬。

"水文站后门的。"顾清淮说,"你上回说,夜里想来站里看水位屏。"

"……俺就随口一说。"

"嗯。"顾清淮撇完辣子,把勺子放下,"我也随口一给。"

江小星捏着那把钥匙,捏了半天,嘿嘿一笑,揣兜里了。

"哎顾工。"

"嗯。"

"那手帕俺还你。"江小星从兜里掏出来,叠得方方正正,推过去。

顾清淮看了一眼。

"你留着。"他说。

"为嘛?"

"我又买了一条。"

陶把头在旁边看着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

"你俩搁这儿演电影呢?"

满馆子又是一阵笑。

笑归笑,吃完汤,陶把头把顾清淮留下了。老头带他去了一趟新庄孜矿区。

进了铁丝网,穿过荒草,到了矿灯房。六排空架子还在那儿,第三排顶上那块一尺半见方的干净印子,落了新灰,快看不出来了。

陶把头没进屋,他绕到矿灯房后头。后头有一面砖墙,墙根下头有个水泥台子,台面一尺见方,中间一个凹槽。

凹槽是空的。

"这是嘛?"顾清淮问。

"井神台。"陶把头说,"矿上老辈子,下井前拜一拜。台上原先搁着一块铸铁的牌,一尺见方,两指厚。"

"上头铸着什么?"

陶把头蹲下去,用手把凹槽里的灰扒开。

"两个字。"

"平安。"

顾清淮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空槽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这句话江小星后来学给俺听过,俺记了很久。

他说:"陶师傅,为什么不铸'不出事'?"

陶把头笑了。这是那两个月里,江小星头一回看见他师父笑。

"你也想到这儿了。"老头说。

"老辈子刻字,从来不刻'不'。要平安就写平安,要安澜就写安澜。"

"你要是在井口铸一块'不出事',"陶把头站起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"那三个字,天天挂在两千个人眼跟前。"

"你猜他们下井的时候,心里念的是哪两个字?"

顾清淮没答。
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是他这半年做的那张全城地下水监测曲线。一整年的。上头两处红笔画的圈。

"陶师傅。"

"嗯。"

"第一处,"顾清淮说,"去年九月,老闸口。第二处,今年七月,塌陷湖——就是您在船头摘牌那个早上,六点十一分。"

"这两处,全城所有监测点,同一瞬间,水位跳了一小格。"

"跳?"

"不是涨,不是落。"顾清淮说,"是所有的点,同一个瞬间,记录跳了一格。像整座城的水,同时应了一声什么。"

陶把头把那张纸拿过来,举到光底下看。

他不认得曲线。他就看那两个红圈。

"顾工。"

"嗯。"

"这两处,"陶把头说,"底下都少了一件东西。"

"我知道。"顾清淮说,"所以我想问您第三件事。"

"你问。"

"这城底下,还有几处?"

老头把那张纸折起来,递回去。

他没答。他抬起手,冲着矿灯房后头那面砖墙上头,往远处一指。

那边是城里。早上八点,太阳出来了,远处一片楼,楼底下一条街,街上一片人。

"顾工,你听俺说一句。"

"您说。"

"俺爹交代给俺的时候,是站在河沿上,一件一件指给俺看的。他指了七处。"

"七处?"

"七处。"陶把头说,"俺没写下来。俺爹也没写。"

"写下来的东西,早晚有人拿走。"

"那——"

"可俺现在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了。"陶把头说。

"什么事?"

老头把手放下来。

"俺爹指给俺看的时候,"他说,"他每指一处,都说一句'这一处,你看着'。"

"指到最后一处,他没说这句。"

"他说的是另一句。"

"什么?"

陶把头站在荒草里,一街之外的城里,早高峰的车喇叭响成一片。

"他说:'这一处,别叫人指给你看。'"


列位,这段《塌陷湖》,说到这儿,就结了。

弹幕问:大爷,后来呢?那队伍,还出来过吗?

没再出来。湖里安生了,夜钓的又回来了,老於头还在老位置,一坐一宿。问他怕不怕,他说怕嘛?湖底下那些个,如今名字都在档案馆里躺着呢,安生了。

又有弹幕问:大爷,八公山上到底有没有兵坟?

有。可俺今儿不讲那个。

列位,俺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:说书的最容易犯的毛病,就是把新事往老事上推。推到一千六百年前,听着玄,听着舒坦,不扎人。

可这段书里那四十七个人,不在一千六百年前。

他们里头最小的一个,十九岁。他要是活着,今年六十五。他跟俺们是一个年代的人。

还有问:大爷,那"康得水"三个字,往后还出来吗?

出来。

列位,俺这段书说到这儿,其实已经不是"这一段"了。你把三样东西摆一块儿:老闸口底下没了的铁犀,矿灯房后头没了的井神牌,还有俺爹指过、俺不敢说的另外五处——

再摆上顾工那两个红圈。你摆完了,你就明白俺为什么这两个月夜里睡不着。有人在按顺序,一处一处地起。

起了两处。

下一回,《倒灌》。

七月里一个早上,胜利汤馆门口队排得正长,排到马路牙子那儿,有个从南京来的小姑娘举着手机直播,正对着镜头念"家人们谁懂啊,为了一碗汤——"

话没说完,她脚边,马路上的下水井盖,咕嘟冒了一个泡。

往上渗水。不是污水,清亮亮的。

天晴了半个月,一滴雨没下。

水里漂上来一个搪瓷缸子。白底红字,上头印着一行:

"奖给 一九八七年度 先进生产者"

明晚八点,接着聊。

(其二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