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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河捞尸人 · 其二:塌陷湖

给郑鹏飞的睡前读物。读时约三十五分钟。
换个码头说书:皖北煤城,淮河边上。人物、行当与天津一线同源,故事各讲各的。


第一回 塌陷湖夜半行军声 直播间大爷说煤城

列位,都进来了吗?来了咱开麦。

有老粉问了:大爷,今儿不讲天津卫了?不讲魏爷了?

魏爷是魏爷,俺是俺。天津卫有海河,俺这儿有淮河;魏爷有魏爷的场子,俺有俺的场子。天下的水是一家,天下的说书人,也是一个锅里抡马勺的。哪天俺俩连一回麦,给列位来段对口,今儿个,先说俺家门口这段——《塌陷湖》。

弹幕又问了:大爷,您这段保真吗?

保真。不保真,你上淮河沿上打听去——今年六月,塌陷湖,火把二里地,钓鱼的吓病一个,巡湖的丢了一个,满城的牛肉汤馆,没有不聊这个的。俺要是编,能编得这么严丝合缝?

先说说俺这地方。

俺这城,皖北,淮河穿城过,地名俺就不报了——懂的一听就懂,不懂的,说了你也记不住。这地方出煤,打清朝末年就出,出了上百年。早年间,那是真排场:火车一列一列往外拉乌金,矿工一下班,黑压压一片人,矿灯房的灯比天上的星星都密。苏联专家盖的小红楼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

后来呢?后来煤挖得差不多了,时代这趟车,哐当一声,提速了,俺这小城没撵上。厂子关了,井填了,小红楼的老头老太太,坐在楼门口晒太阳,晒着晒着,人就没了。年轻人往外走,去合肥,去南京,去更远的地方。九龙岗的老火车站,民国二十五年盖的,如今墙皮掉了,站房上那几个字还在,天天有人来照相。留下的,就剩下两件事还拿得出手:

一个,是牛肉汤。千张、粉丝、豆饼,滚汤一冲,挖一勺牛油辣子,配俩烧饼——不吹牛,列位,就这一碗,能勾得在外头的人大年三十往家赶。前阵子还有个电视剧在俺这儿拍的,火得很,满大街都是来打卡的,汤馆的老板乐得合不拢嘴。

另一个,是塌陷区。

煤挖空了,地就得塌。城东那一片,房子塌的塌,歪的歪,有一年下大雨,呼啦啦沉下去一大块,水灌进来,成了一个湖。老百姓管它叫塌陷湖。湖里还有半拉子房顶露在水面上,烟囱跟个孤岛似的。邪性吧?可日子久了,鱼倒是多,钓鱼佬乌泱乌泱的。

怪事,就出在这湖上。

今年六月,有个钓鱼佬,姓於,俺们都喊他老於头,夜钓。钓到后半夜两点,鱼口正好的当口,他听见湖对岸有动静。

什么动静?

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百个人——是成千上万个人,皮靴踩在冻土上,咔,咔,咔,整齐得吓人。老於头说,他活六十年,没听过那么齐的动静,跟有人在天上一甩鞭子,一万只脚同时落地。

他抬头一看——

湖对岸,黑灯瞎火的塌陷区里,亮起了一排火把。

不是一盏两盏。是一线,从东到西,拉出二里地去,一排一排,跟军营点卯似的。火光里头,隐隐绰绰全是人影,扛着长家伙,一队一队,默默地走,一点人声没有,只有脚步声,咔,咔,咔。

老於头竿也不要了,连滚带爬跑出二里地,回家就躺倒了,烧了三天。他跟人说,那不是人。

人走路,哪有那么齐的?人走路,哪能一点声都没有?

这事儿传开,笑话他的人多,信的人少。直到三天之后——

巡湖的保安老常,夜里上船,再没交班。


第二回 牛肉汤馆陶把头 水文站上顾工程师

列位,话头摁一摁,得先说说,这城里谁管水里的事。

天津卫有魏家,俺淮河边上,有陶家。陶家捞尸,也是几辈子的行当。早年间淮河发大水,十年倒有九年淹,水里讨生活的人多,水里没的人更多,陶家就是那会儿立的门户。传到陶守淮陶把头这辈,五十来岁,黑红脸膛,一天三顿,头一顿雷打不动:胜利汤馆,一碗牛肉汤,俩烧饼,辣子双份。

陶家的规矩,跟天津魏家大同而小异。也是三不捞:立尸不捞,雷雨不捞,怀胎的不捞——天下的水是一家,道理都通。不一样的,是家伙什。魏家使竹竿,陶家使一根铜烟袋,三尺长,烟袋锅跟鸡蛋似的。探水不用探,敲。铜烟袋往船帮上一磕,声儿沉到水里去,听回来的音:音闷,底下是泥;音脆,底下是石;音发飘,底下有东西——有东西,也分死活,这个就全凭耳朵了。陶把头这套耳朵,是打小在淮河的漩涡边上练出来的,市里的声呐队请他讲过两回课,讲完人家问他原理,他说原理就是——

"水记性好。"

汤馆老板娘跟他熟,他进门不用言语,老板娘就喊:"老陶,照老样子?"

"照。"

这个"照",是俺这儿的土话,行、可以、就这么办的意思。列位记住这个字,后头用得着。

陶把头吃汤有讲究:先喝汤,吃一半,再把烧饼掰进去泡着。这天他刚掰了半个烧饼,门口风铃一响,进来俩年轻人。

头一个,是陶把头的徒弟,江小星。这小子二十三四,长得那叫一个排场——眉眼周正,笑起来俩酒窝,汤馆里吃汤的小姑娘,十个有八个偷瞄他。人也皮,嘴也欠,进门前还在跟人贫:"大姨,您这辣椒够不够劲啊?不劲我可自己带了啊——"

后头一个,跟江小星是俩极端。白衬衫,黑裤子,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顶,人清瘦,白净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进门先掏出手帕擦凳子。

市水文站的工程师,顾清淮。

"顾工!"江小星一嗓子,"又来吃汤啊?跟您说多少回了,吃汤得配烧饼,您老捧着个保温杯,像什么话——"

顾清淮没理他。他走到陶把头桌前,把一个文件夹放下,说了四个字:

"水不对劲。"

陶把头撩起眼皮。

"塌陷湖的水位。"顾清淮打开文件夹,一排曲线,"半个月来,每天夜里十二点到凌晨四点,水位涨四公分,天亮落回去。天天如此。"

"下雨?"

"半个月没雨。"

"抽水?"

"塌陷区没有工业取水。"顾清淮顿了顿,"而且不是只塌陷湖一个点。这一片地下水,夜里都在动。像——"

他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
"像有什么东西,每天夜里,在水底下翻身。"

汤馆里热气腾腾,老板娘的吆喝,食客的吸溜声,一样不少。可这一桌,静了。

陶把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拿袖子一抹嘴,刚要说话,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
派出所的。陶把头听了几句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,末了说了个"照",挂了。

"老常出事了。"他说,"巡湖的保安,昨儿夜里没交班。湖边找着了船——"

他站起来,把烧饼往兜里一揣。

"船是空的,手电还亮着,挂在船头。"


第三回 空船漂在湖心处 袖章挂上断崖边

塌陷湖这地方,白天看,就是个荒湖。

湖边上立着塌了半拉的家属楼,五楼的人家还挂着腊肉,人早搬走了,腊肉在风里晃了三年。水面倒干净,野鸭子一群一群的。湖心里还露着一截一截的电线杆,歪歪斜斜,跟一排没牙的老头似的。谁能想到,夜里二里长的火把,就从这片水上走过去。

老常的船在湖心漂着,派出所已经拉到岸边了。

一条铁皮巡逻船,桨在舱里,手电挂在船头的铁环上,还亮着,光柱斜着打进水里。船上没有血,没有打斗的痕迹,老常的茶缸子还在,茶水剩半缸,凉的。

江小星趴在船帮上看了半天,回头喊:"师父,没翻没撞,人就这么没了?"

陶把头没答。他蹲在船头,把那只手电摘下来,看了看,又挂回去,接着,探身看水。

看了半晌,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
"太干净了。"

"嘛干净?"

"水。"陶把头说,"列位,捞尸这行,人要是叫水收了,水面上是有'信儿'的。哪儿的水发腻,哪儿的水打转,铜烟袋一敲就听出来。这湖——"他抽出那根三尺长的铜烟袋,往船帮上一磕,侧耳听了半天,"音儿干干净净,跟没人碰过似的。老常要是落水,这湖不能这么干净。"

顾清淮站在岸上,闻言接口:"你的意思是,人不在水里?"

"人要是自己上了岸,"派出所的同志说,"能不回岗?电话也不接,家也没回。"

"所以,"陶把头站起身,往湖四周扫了一圈,"人要么是叫人弄走的,要么是——"他指了指湖北岸的断崖,"先搜岸上。"

断崖不高,十几米,塌陷塌出来的断面,土一层一层的,跟年轮似的。搜救队顺着崖底搜,晌午头上,有人喊:这儿有东西!

崖半腰的一丛酸枣棵子上,挂着一只袖章。红袖章,"巡逻"俩字,老常的。

袖章旁边,还有一串脚印,四十三码,胶鞋,往湖心岛的方向去了——到了崖边,没了。

"湖心岛?"江小星眯眼望过去。塌陷湖中间有个岛,其实就是当年没塌下去的一块高地,上头几间塌房,野树长得跟头发似的。"这大晚上的,老常跑岛上干嘛去?"

陶把头盯着那岛,看了很久。

"今晚不走了。"他说,"守一夜。"

守湖的三个人:陶把头,江小星,外加一个顾清淮。顾工本来要回站里值班,临走,看了看水位曲线,又看了看天,把公文包放下了。

"我也守。"他说,"夜里十二点,水涨的时候,我想在现场。"

夜里,三个人在湖岸高坡上扎了。陶把头靠着树抽烟,江小星裹着军大衣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顾清淮贫:

"顾工,你咋不换件衣裳?白衬衫守夜,蚊子都稀罕你。"

"习惯了。"

"你冷不?我大衣分你一半?"

"不冷。"

"啧,三句话超不过三个字。"江小星裹紧大衣,往他身边挪了挪,"顾工,你这人吧,跟俺师父有一拼。俺师父是肚子里有话懒得说,你是——"

"是什么?"

"是没话。"

顾清淮侧头看了他一眼。夜色里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他把手里那杯热水,往江小星那边递了递。

"垫垫。"他说,"后半夜凉。"

江小星愣了一下,接过来,嘿嘿笑了:"照。"

十一点五十,陶把头忽然把烟掐了。

"来了。"他说。

什么来了?江小星刚要问,就听见了。

先是湖面上起了一层雾,贴着水皮,一线一线地淌。然后,很远,又很近,那个声音起来了——

咔。咔。咔。

成千上万只脚,踩在冻土上。

第四回 火把连营三十里 是人是鬼两难分

列位,前文书里老於头讲的那一套,今儿个,轮到咱这三位亲眼看了。

湖对岸,火把一排一排地亮起来,从东到西,拉出二里地。火光里人影幢幢,一队一队,扛着长家伙,走得不快,可那脚步声,齐得跟一个人似的,咔,咔,咔,踩在人后脊梁上。

顾清淮的脸色白了。他是工程师,他这辈子信的是图纸和数据,可眼前这个东西,没有一张图纸上写着。

陶把头蹲在高坡上,一动不动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江小星呢?这小子胆大得没边——他猫着腰,顺着湖岸,往前摸了二百米。

"回来。"顾清淮压着嗓子喊他。

"俺就瞅一眼——"

"江小星。"顾清淮头一回喊他全名,声音不大,可那意思很硬。江小星缩了缩脖子,没敢再往前,可就这么二百米,他已经瞅出不对了。

火光,太正了。

火把这东西,烧起来火苗子是跳的,忽大忽小,可湖对岸那些"火把",光色一模一样,亮得匀匀实实,风一吹,纹丝不动。江小星在矿上见过这玩意儿——

矿灯。

老式矿灯,隔着水雾看,就是这个色。

他蹭回高坡,把这事儿一说。顾清淮立刻接上:"脚步声呢?"

"脚步声……"江小星侧耳听了听,"说不上来。齐是齐,可你们听,它循环。咔咔咔咔,咔咔咔咔,一阵子一阵子,一个模子——"

"录音。"顾清淮说,"定向音响。"

"装的?"江小星眼珠子瞪圆了,"乖乖,二里地的火把,谁这么大事儿?"

陶把头一直没言语。到这会儿,他站起来了,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:

"一半。"

"嘛一半?"

"矿灯是假的,录音是假的。"陶把头望着湖对岸,"你俩刚才光看灯了。你们再往灯的后头看——"

湖对岸,二里长的假火把后头,黑黢黢的塌陷区深处,还有一层火光。

淡的,青的,忽高忽低,像一片烧得不旺的炭。那层青光里,也有人影,也在走——可那走法不一样,假火把是一队一队演出来的齐,青光里的那些,是真真正正的一个节奏,千军万马,共用一个心跳。

矿灯照着的,是人装的鬼。

青光里走着的,才是真的。

"装神弄鬼的,"陶把头冷笑了一声,"把真的给装出来了。"

话音没落,湖心岛的方向,忽然响起一声惨叫。

不是装的。是人的惨叫,撕心裂肺,在湖面上滚过来,滚过去。

紧接着,扑通一声,有人跳了水。


第五回 万人坑下淝水骨 八公山上草木兵

列位,此处得插一段倒笔。这湖底下的东西,书里不能不表。

俺这城往西,有一座八公山。山不高,名气大——一千六百多年前,前秦苻坚,号称百万大军南下,就败在这一带,淝水边上。史书上写得明白:苻坚登上寿阳城头,北望八公山,看见山上的草木,全像人形——"草木皆兵",打这儿来的;败兵一路跑,一路听见风声鹤唳,都当是追兵——"风声鹤唳",也打这儿来的。

史书管这个叫心虚。

可俺这儿的老人,不这么讲。

老人说,苻坚那天在城头上看见的,未必是草木。败下去的前秦兵,十几万,死伤相枕,就埋在这一片。埋得潦草,胜仗的一方,哪有空给败仗的修坟?挖个大坑,一层土,完事。这种地方,俺们叫"兵坟"。八公山下,哪座是山,哪座是坟,老一辈心里都有数,就是不说。

你设身处地想一想。一千六百年前的那个傍晚,寿阳城头上,苻坚扶着垛口往北看。八公山离城几十里,山上的树,那天也不知怎么了,一棵一棵,全站得笔直,风一过,树枝子晃,晃得像人在整队。苻坚是带着八十万人来的,他以为他怕的是对面八万人。他看见那片山林的时候,腿肚子先软了——

他以为他看见的是草木。

老人说,他看见的,没准是真"人"。山里头埋着的前朝老兵,看见又来了一拨送死的,出来接他们了。

为什么不说的?

俺这城,欠过死人。近代还有过大通那一档子事——日本人占矿,以人换煤,多少劳工埋进了万人坑,如今是国家立碑纪念的地方。所以这地方的人,对死人,有一种骨子里的敬重,也有一种骨子里的怕:埋在地下的,没安置好的,早晚要出来讨个说法。

再说塌陷湖。

采煤采了一百年,地底下早挖成了蜘蛛网。前些年一路挖,一路塌,有一年,矿上的巷道,打穿了八公山余脉底下的一层老土——当时就有矿工说,挖出来的不是煤,是骨头,成层的骨头,还有锈成疙瘩的铁片子。

矿上怕担事,封了巷道,没声张。

后来地塌了,水灌进来,成了湖。湖水顺着旧巷道,灌进了兵坟。

顾清淮查到这一段的时候,是在市档案馆。他把一张七十年代的老矿区图铺在陶把头面前,手指头点着湖心岛的位置:

"湖心岛,正下方,就是当年封掉的那条巷道。"

"那帮装神弄鬼的,"江小星接口,"图什么呢?装神弄鬼半个月,费时费力,吓唬几个钓鱼的?"

"不是装神弄鬼费时费力。"顾清淮说,"是装神弄鬼划算。他们干的是盗采河砂的营生——夜里下泵抽砂,一条船一晚上抽几百吨,砂子转手就是钱。淮河沿线查了多少年,抓不尽。采砂船怕夜钓的撞见、怕巡逻的拍照,干脆矿灯一挂,录音一放,把人全吓跑,这一片湖就是他们的。"

"水位夜涨昼落,也是他们闹的?"

"抽砂扰动含水层。"顾清淮点头,"我的曲线上看得清清楚楚。"

"疤脸那伙人,"陶把头接过话,"矿上的老油子,知道旧巷道在哪儿。他们抽哪儿不好——"

老头的手指,点在图上湖心岛的位置。

"偏抽到那条封掉的巷道头上。封口叫他们抽穿了,湖水灌进兵坟。"

"老常呢?"

"巡湖撞破了他们。"江小星咬咬牙,"八成叫这伙人扣下了。"

"人呢?"

"扣在船上,跑不了。"陶把头望着湖心岛,"砂子这两天正涨价,他们舍不得走。明儿一早,抽完这一季最后一晚,拔泵。"

"那咱报警啊!"

"报警得抓现行,还来得及。"陶把头说,"可眼下有件更急的事——"

他抬起手,指着湖对岸。

那层青光里的队伍,不知什么时候,停住了。千军万马的行列,静静地站在水雾里,然后,无声无息地,调了一个头。

朝着湖心岛。

"假鬼他们夜夜见,不怕。"陶把头一字一字地说,"可真的这一回,是冲着坑里的活人去的。"


第六回 假鬼撞上真阴兵 陶公一揖定千军

湖心岛背后的湾汊里,疤脸正骂骂咧咧地盯着泵船抽最后一夜砂。

五条船的团伙,泵管下了半个月,几百吨几百吨的砂子,顺着暗管往外走。船帮上矿灯还挂着,录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放——这是他们每夜的营生,把夜钓的都吓跑了,这一片湖就是他们的。

疤脸后来跟派出所交代,那天夜里,他头一个觉得不对的,是录音。

录音放着放着,卡了。不是机器卡,是湖面上,另外一层脚步声,把他们放的录音,压住了。

咔。咔。咔。

真的来了。

青光从湖面上漫过来的时候,五条船上的人全僵了。那队伍无声无息,从雾里走出来,盔甲上的铁片子自己响,上千年的锈,脚步落在泥地上,没有脚印。打头的一员将,骑在马上,马没有眼睛,眼眶里两点青火。

"我跪都不知道怎么跪的。"疤脸说,"裤裆热乎了,人跪泥里了,就听见机舱里还有动静——"

机舱里,他们绑在柱子上的那个保安,在喊。

队伍冲着泵船去了。

就在这时候,湖面上来了一条船。

陶把头的船。船头点着一支白蜡,船头上一瓶酒。老头站在船头,不慌不忙,先洒三滴,通名——这是捞尸人到一处新水面的老规矩。然后他上了岛,走到那支队伍前头,三十步,站定。

列位,后来江小星跟俺学说这一夜,说他这辈子没见过他师父那样的。千军万马的阴兵,青火点点,老头子一个人,站在当间,把衣襟一正,双手一揖到地:

"列位军爷。"

"仗,打完了。"

"一千六百年了。前秦也没了,东晋也没了,你们守的那个朝廷,坟头都找不着了。这一片地,如今住的是老百姓,过日子的人。"

"今儿个把列位泡醒的,是挖煤的,不是打仗的。抽砂的这几个,自有国法办他,不劳军爷动手——军爷动了手,他们就成你们了,这坟里,不该再添人。"

"船舱里还有一个,是冤枉的。巡夜的,好人。"

老头说到这儿,把腰直起来,往八公山的方向一指:

"军爷,回吧。山上,才是列位的坟。"

列位,怪就怪在这儿。

那员没眼睛的将军,立马在陶把头面前,看了他很久。然后,那支大军,无声无息地,又调了一个头,朝着八公山,一队一队,开进了雾里。青光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走到八公山的影子里,没了。

脚步声最后响了一下,齐刷刷的一声,像全军同时立正。

再然后,湖上什么声都没有了。雾散了,月亮出来了。

泵船机舱里,老常还活着,绑在柱子上,吓尿了,可人全须全尾。江小星和顾清淮打着手电进去解的绳子。顾清淮走在头里,把老常背出来的——后来老常说,他迷迷糊糊记得,顾工背他出舱的时候,江小星打着手电走在后头,手电的光,一直稳稳地落在顾清淮脚前头,一步没晃。

疤脸五个人,跪在湾汊的泥滩上,自己把自己捆好了,等警察来。问为什么这么老实,疤脸说,不敢跑了,怕那支队伍回来,"俺们五个,还是归公安局管踏实"。


第七回 兵坟归土人安生 汤馆重开满堂春

老常住了三天院,出来了,人没事,就是落下个毛病:见着矿灯就哆嗦。

疤脸一伙,非法采矿加非法拘禁,够判的。派出所结案那天,专门来跟陶把头道谢,说师父您那一揖,比俺们一个中队都管用。陶把头摆摆手:

"不是俺管用。是讲理的,遇上讲理的。"

"阴兵也讲理?"

"当兵的最讲理。"陶把头说,"他们不认得如今的天下,可他们认得'仗打完了'这四个字。当兵的怕的从来不是死,是没个了结。"

泵船和暗管,水利部门起走了;巷道破了的封口,连夜抢修,重新封死。封坑那天,陶把头去了,没让立碑,也没让挂牌子。他叫人从八公山上抬下来一块青石,一人来高,立在湖边,上头一个字都没刻。

江小星不明白:"师父,立块白石头干嘛使?"

"看碑。"陶把头说,"陶家的规矩,镇物不捞,看着。这底下睡着十几万,从今往后,陶家看着它。俺看着,往后你看,你徒弟看。"

"那为嘛不刻字?"

"刻什么?"陶把头望着那块石头,"'奠'?他们不是咱家的人。'镇'?他们没犯事,是叫世道辜负了。写什么都不照器——"

老头背着手走了。

"就这么着吧。空着,谁来了,想他们了,自个儿心里写。"

事情了了,老常非要摆一桌。陶把头说摆什么桌,吃汤。于是一大早,胜利汤馆,摆开两大碗,千张豆饼粉丝三掺,辣子双份,烧饼一筐。老常捧着碗,手还哆嗦,喝一口汤,眼泪掉进碗里,也不言语,接着喝。

老板娘看不下去了:"哎哟老常,一碗汤你哭嘛哭?不够辣俺再给你挖一勺!"

满馆子都笑了。老常也笑了,鼻涕泡都笑出来了。

江小星埋头喝汤,喝到一半,面前多了样东西。

一把钥匙。不锈钢的,拴着个蓝色的小牌。

他抬头,顾清淮坐在对面,正拿勺子撇汤上的辣子,眼皮都没抬。

"水文站后门的。"顾清淮说,"你上回说,夜里想来站里看水位屏。"

"……我就随口一说。"

"嗯。"顾清淮撇完辣子,把勺子放下,"我也随口一给。"

江小星捏着那把钥匙,捏了半天,嘿嘿一笑,揣兜里了。陶把头在旁边看着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

"你俩搁这儿演电影呢?"

满馆子又是一阵笑。

笑归笑,顾清淮心里,还压着一件事。

那天夜里之后,他把全城地下水位的监测曲线调了出来。塌陷湖的水位,恢复正常了,夜里的涨落,没了。可是曲线拉到一整年,他看出了别的东西——

全城的地下水,在那支队伍调头回山的那一刻,齐刷刷地,"动"了一下。

不是涨,不是落。是所有的监测点,同一个瞬间,水位记录跳了一小格,像整座城的水,同时应了一声什么。

他把这条曲线打印出来,折好,带在了身上。他还没想好给谁看。


第八回 直播收了个千军尾 水下棋局又着一子

列位,这段《塌陷湖》,说到这儿,就结了。

弹幕问:大爷,后来呢?那队伍,还出来过吗?

没再出来。湖里安生了,夜钓的又回来了,老於头还在老位置,一坐一宿。问他怕不怕,他说怕嘛?列位军爷护着湖呢,这一片,如今是全市最安生的水面。

又有弹幕问:八公山上,到底有没有坟?

有。山上有淮南王刘安炼丹的井,有"一人得道鸡犬升天"的老话,也有前秦十几万的兵坟。俺跟你说个事,你自个儿琢磨:八公山的草木,打淝水那一仗之后,就格外地旺,旺得邪性。种地的人都说,这山上的土,肥。

肥什么呢?俺不说了,俺喝汤去了。

还有问:大爷,您说陶把头讲的"镇物不捞,看着",这话怎么那么耳熟?

耳熟就对喽。天津卫魏爷那边,管这个叫"守";俺这边,叫"看"。天下的水是一家,天下的行当,也是一条根。魏爷那边,水里的事,这几年越来越忙;俺这边,山里的事,也不安生了。老辈儿人留下的话:这底下的棋局,一盘一盘,都是连着的。天津那一段,叫"水";俺们煤城这一段,叫"兵"。

如今,"兵"这一段,活泛了。

阴兵过湖,是俺们"兵"这一段里动的子儿;魏爷那边立水桩,是他们"水"那一段动的子儿。子儿都动了,就说明有人,或者有什么东西,在棋盘的另一头,开始走棋了。

下一回,《寿衣》。城东老街,有家寿衣店,六十年的老铺子。上个月,店主半夜起来,发现店里的寿衣,少了一件——不是叫人买走的,也不是偷走的。

是穿走的。

明晚八点,接着聊。

(其二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