捞尸人 · 其一:立尸
读时约四十分钟。
第一回 直播间大爷开夜话 淮河里立尸惊半城
列位,都进来了吗?来了咱开麦。
新来的朋友,刷个"到了",让大爷我看看人数。嗬,三万二——都是听说我要讲那段了吧?标题你们也看见了:《立尸》。别急着催,先说好,今儿这段不整活儿。这段是真的。手机搁手边的,把灯开开,省得一会儿害怕。
弹幕问了:大爷,您是哪段都说真的。
这话不假,说书的嘴,骗人的鬼。可今儿这段不一样。哪儿不一样?您往后听。
先说说俺这地方。
俺这城,皖北,淮河穿城过。地名俺就不报了——懂的一听就懂,不懂的,说了你也记不住。这地方出煤,打清朝末年就出,出了上百年。城东有采煤塌下去的湖,城北有九龙岗民国二十五年的老火车站,城西有八公山——一千六百年前"草木皆兵""风声鹤唳"这两个词,就是打那座山底下出来的。
俺这城如今是个什么样儿呢?你要十年前来,那是真有点灰头土脸;你要现在来——乖乖,吓你一跳。火车站出来满街都是拉行李箱的年轻人,老仓库改的咖啡馆一间挨一间,胜利汤馆门口早上七点队排到马路牙子拐弯。新日子呼呼往里涌,旧日子还没舍得走,俩挤在一个城里,跟早高峰的公交车似的,前胸贴后背。
今儿这段书,就出在这前胸贴后背的地方。
前年,九月里。不是老年间啊,就是前年,满大街电动车、无人机在天上嗡嗡飞的那个年月。那天一早,淮河边上遛弯的大爷大妈,跟往常一样,打拳的打拳,甩鞭的甩鞭。六点半,天刚亮透,有人往河里一瞅——
河心那儿,站着个人。
您听清了,不是漂着,是站着。齐腰的水,一个女的,三十来岁,穿一身外卖的黄衣裳,站在河心,一动不动。
头一个瞅见的是甩鞭的张大爷。老爷子七十多了,眼神好,一看就觉得不对:大清早,谁站河心里?他喊了一嗓子:"闺女!干嘛呢!"
那女的不动。
张大爷又喊:"闺女!水深!上来!"
还是不动。晨光打在水面上,那身黄衣裳亮得扎眼。她脸朝着上游,脖子微微往前探着,像在看什么,又像在找什么。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,可衣裳是干的——也不能说干,是说不上来的那种挺括,水珠子在衣裳上滚,滚下去,不往里渗。
遛弯的人越聚越多,有人报警了,有人拿手机拍。拍着拍着,有个小姑娘先哭了,说你们别拍了,她脚底下——
她脚底下,没有底。
水齐她的腰,可那地方的河底,三米都不止。她就那么站着,脚不沾泥,也不晃,跟河底下有双看不见的手托着她。
派出所的人到了,消防也到了。皮划艇下去,围着转了三圈,没人敢上手。为嘛?拉不起来。四个消防员拽着胳膊往上抬,那女的纹丝不动,跟浇在河里的一根桩似的。
更邪性的在后头。
她胸口那儿,外卖服的防水袋里,有东西在响。
手机。
早上六点半发现的,到上午十点,那手机隔一阵响一阵,隔一阵响一阵,在哗哗的河水声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岸上几百人,听得见,没人敢接。后来还是法医眼尖,隔着望远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跟派出所的小周说了一句话,小周的脸当时就白了。
来电显示上,俩字:
妈妈。
弹幕炸了:卧槽。别啊大爷。大晚上十点半,我一个人在宿舍。
说了叫你把灯开开。
列位,这叫立尸。老辈儿人管这个叫"立水桩"。打这起,就得请专业的人了。什么专业?消防管救活的,法医管验死的,这不上不下、不活不死、站在河心里的——
得找捞尸人。
第二回 陶把头细说三不捞 铜烟袋敲出一个信
先别问立尸。老规矩,话头摁一摁,得先说说捞尸人这个行当。
淮河上捞尸的,老辈子叫"水鬼",不好听;官面上叫"水上打捞";行里人自己,叫"捞喜"——您别乐,真是这个叫法。捞着喜了嘛,谁家的人没了,找不着,找着他们,把人囫囵个儿送回家,让活着的人有个坟头烧纸,这在行里,就叫一桩喜事。
干这行的,如今全城只剩一户:陶家。
陶家打清朝就吃这碗饭。淮河这条河,脾气大,十年倒有九年淹,水里讨生活的人多,水里没的人更多。陶家祖上原是漕船上摇橹的,有一回从河里捞上来一位落水的同帮弟兄,人没救活,可家里人跪在河沿上,冲着他磕了三个响头——就冲这三个响头,陶家祖上改了行:不摇橹了,捞人。
这一捞,就是四代。漕运改了铁路,铁路改了高速,河上的船换了一茬又一茬,陶家的船没改过。传到陶守淮陶把头这代,陶把头五十来岁,黑红脸膛,一辈子没娶,一天三顿,头一顿雷打不动:胜利汤馆,一碗牛肉汤,俩烧饼,辣子双份。
带着个徒弟,叫江小星。这小子二十三四,长得那叫一个排场——眉眼周正,笑起来俩酒窝,汤馆里吃汤的小姑娘,十个有八个偷瞄他。职高毕业,干啥啥不成,打游戏全区前一百,他妈没法子,托人送他来学门手艺——学的是捞尸,孩子他妈到现在都以为儿子学的是"水上救援"。
捞尸有捞尸的规矩。陶把头收江小星那天,教的是头三条,行话叫"三不捞":
头一条,立尸不捞。人死在水里,都是漂着的,面朝下,背朝天。可有那直挺挺立着的——那不叫尸,那叫"桩"。立水桩有说道:人有一口气没咽下去,有一件事没了,水不答应收他,他也不答应走。这种,你伸手,他就跟你走——不是跟你回家,是跟你一辈子。所以行规:立尸不捞,先看。看明白了,再说话。
第二条,雷雨不捞。这条不讲玄的,讲物理:水上打雷,你是河上最高的东西,老天爷不劈你劈谁?只不过行里的老话说得好听:雷雨天的水,收人不讲理。
第三条,怀胎的不捞。这条不用解释,一命两命的事,行里忌讳。
除了三不捞,还有三样家伙什:一根铜烟袋,一块红布,一瓶白酒。
铜烟袋干什么使?敲。三尺长,烟袋锅跟鸡蛋似的。水底下什么情形,声呐探得出来,铜烟袋也听得出来——声呐探出来的是图,铜烟袋听出来的是信儿。往船帮上一磕,声儿沉到水里去,听回来的音:音闷,底下是泥;音脆,底下是石;音发飘,底下有东西——有东西,也分死活,这个就全凭耳朵了。陶把头这套耳朵,是打小在淮河的漩涡边上练出来的。市里的声呐队请他讲过两回课,讲完人家问他原理,他说原理就是——
"水记性好。"
红布干什么使?盖。人捞上来,头一件事,红布蒙脸,不能见天。为嘛?老讲究:见天的尸,认路。盖上红布,他就踏踏实实跟您回家。这话您当迷信听也成,反正几百年,陶家没破过。
白酒干什么使?不是喝的。到一处新水面,先洒三滴,行话叫"通名"——跟这片水打个招呼:我们是干什么的,来干什么的,办完事就走,您行个方便。
您瞧,三不捞,三样家伙,加上一句"下水不叫名"——水底下不兴喊人名字,喊什么来什么。列位记住这一条,这一条往后有大用。
哦对了,还有一条压轴的,一般人听不着,是陶家自家的:镇物不捞,看着。
什么叫镇物?老辈子压在水里、埋在土里、镇一处险地的老物件。铸铁的、青石的、铜的,几百年一件一件下去。这种东西,陶家不动,也不许人动,只在心里记着哪儿有一件。为嘛不写下来?陶把头说过一句话:写下来的东西,早晚有人拿走。
闲话表过。单说那天上午九点来钟,陶把头正在汤馆门口的石墩子上蹲着喝汤,派出所小周的电话到了。
小周这警察,二十六七,娃娃脸,跟陶把头熟——淮河上出点什么事,少不了打交道。电话里小周的声音都劈了:
"陶爷,您快来吧。河心里立着一个,黄衣裳,外卖的。我们四个消防员,拽不动。"
陶把头端着碗,慢悠悠问了一句:
"立着?"
"立着。"
"脸朝哪儿?"
"……朝上游。"
陶把头把碗放下了。
"手机响不响?"
电话那头,小周愣了半天:"……您怎么知道?"
陶把头没答。他冲着汤馆里头喊了一嗓子:
"小星!拿家伙!来活儿了!"
里头叮咣一阵响,江小星举着手机冲出来,眼睛还粘在屏幕上:"师父!嘛活儿?"
"大活儿。"陶把头说,"立水桩。"
江小星的手一抖,手机啪叽掉地上了。屏碎了。他来陶家八个月,三不捞背得滚瓜烂熟,头一条就是——
立尸,不捞。
第三回 铜烟袋敲不动一桩 车筐里现钞一千三
爷儿俩到现场的时候,河边上已经围了几百人。
警戒线拉了三道,无人机在天上嗡嗡,市台的车都来了。陶把头扒开人群往里走,江小星扛着家伙跟在后头,腿肚子直转筋。
河心那位,还站着。
离得近了,看得更真。女的,三十出头,圆脸,眉眼平常,就是那种满大街都能见着的、骑电动车风风火火的姐姐。她站在水里,水齐腰,黄衣裳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。脸朝上游,下巴微微抬着,那眼神——江小星后来说,那不是死人的眼神,死人的眼神是散的,她的眼神是聚的,聚在上游什么地方,像那儿有什么东西,她一眼都不敢挪开。
陶把头在岸边站定,没说话,先干了一件事。
他从怀里掏出酒瓶,拧开,冲河里洒了三滴。通名。
然后他蹲下身,看水。
看了一袋烟的工夫,他回头问小周:"几天了?"
"法医看,落水大概三天。三天前夜里下暴雨,气象台发的红色预警。"小周把本子翻开,"身份也查出来了。李秀,三十一,外卖员,阜阳人,在咱这儿干了六年。租房在洞山那片,家里就一个妈,在老家。已经联系了,老太太正往这儿赶。三天前那场暴雨,"陶把头眯起眼睛,"她跑单?"
"跑了。平台记录,最后一单晚上九点四十送的,送到老铁桥南头。然后……就没记录了。老铁桥。"陶把头点点头,往上游瞟了一眼,"从这儿到老铁桥,往上,三公里。"
"对。可是陶爷,邪门就邪门在这儿——"小周压低声音,"她要是落水,该在老铁桥那一带落。可她被发现的这儿,是下游三公里的老闸口再往上一点——不对,我说反了,我这两天都说反了。"
小周深吸一口气,重新说:
"老闸口在下游。她的水,是从老闸口出来的。可她人,站在老闸口上游三公里的地方。水往下淌,她怎么往上走了三公里?"
陶把头没接话。他又问:"手机呢?"
"在她胸口防水袋里,一直响。运营商那边查了,全是同一个号码打的——她妈。老太太从三天前开始,一天打二十多个。"
"接过吗?"
"接不了啊陶爷!"小周快哭了,"人立在那儿,谁也近不了身。皮划艇一靠近,水就发漩,跟河底下有人搅似的。消防硬拽了两回,一点没动。有个小伙子不信邪,第三次下水,手刚碰到她手腕——"
"怎么着?"
"他说那手腕是温的。"小周咽了口唾沫,"二十来度的水,泡了三天的人,手腕是温的。那消防员今年二十四,当场就坐水里哭了。现在还在所里做心理疏导呢。"
陶把头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
他重新站起来,冲江小星伸手:"家伙。"
江小星把那根三尺长的铜烟袋递过去。陶把头蹚进浅水,走到齐膝深,把铜烟袋往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,轻轻一磕。
铛——
声儿沉下去。老头侧着耳朵,听回音。
列位,这就是捞尸人的门道。铜烟袋敲水,敲的不是深浅,是"信儿"。水把什么话顺着声儿传回来,行里人听得懂。
听了半晌,陶把头把烟袋收回来,跟小周说了一句话:
"这个活儿,俺接。但不是现在捞。"
"那什么时候?"
"她还有件事没了。"陶把头望着河心那个黄影子,声音低下去,"事儿没了,你捞她,她不走;事儿了了,不用你捞,她自己就躺下了。"
"什么事没了?"
陶把头没答。他抬手指了指上游:
"她脸朝哪儿?"
"上游。"
"手机谁打的?"
"她妈。"
"三天前暴雨夜,一个送外卖的闺女,送完最后一单,从老铁桥往回走——"陶把头一字一字地说,"小周警官,你现在就去查。查那一夜,那一带,除了她,还有没有第二个人,掉进了水里。"
小周愣在原地。
"查什么?"
"查一个孩子。"陶把头说,"她这身衣裳,你们都没看出来吗?"
"衣裳怎么了?"
"水珠子在衣裳上滚,不往里渗。"陶把头说,"那是雨衣。一个送外卖的,暴雨天,穿着雨衣,下了水——列位,雨衣是兜水的,穿上它下水,跟绑着沙袋跳河一个意思。她不会不知道。"
"她是自己下去的。"
小周去查了。一个钟头之后,他从老铁桥那边回来,脸色不对。
"陶爷,她的电动车找着了。扎在老铁桥的桥洞底下,钥匙还在车上,没锁。"
"车筐里有东西。"
"什么?"
小周从证物袋里掏出来,隔着塑料举给他看。
一叠钱。一百的,皱皱巴巴,用一根黄皮筋捆着。
"一千三。"小周说,"陶爷,这就麻烦了。一个送外卖的,车筐里放一千三百块现金,车不锁,人没了——"
"你想哪儿去了。"陶把头说。
"我不敢不想啊!"小周急了,"所里已经按疑难案子立了。您想,暴雨夜,桥洞底下,一叠现金,人失踪三天——放谁身上不得往那边想?"
江小星在旁边探头看那叠钱,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:
"这钱不对。"
"哪儿不对?"
"太整了。"江小星说,"抢钱的人拿了钱跑,不会给你捆好放回筐里。这钱是她自己捆的——你看这皮筋,缠了四道,最后一道压在第一道底下,这是数钱数惯了的人才这么捆。"
小周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俺妈开麻将馆的。"江小星说。
那天傍晚,围观的人散了大半。市台的无人机还在天上嗡嗡,叫派出所给撵了。李秀还站在河心,天一点一点黑下来,那身黄衣裳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,像一盏不舍得灭的灯。她胸口的手机,还在隔一阵响一阵。
来电显示,妈妈。
第四回 暴雨一夜水成墙 雨衣单骑跳排水
小周去调监控了。现在办事,监控一调,比什么都快。
当天夜里,结果就出来了。
三天前,暴雨红色预警。晚上九点五十七分,老铁桥桥洞的监控,拍到了李秀的电动车。她把车往桥洞底下一扎,人冲出去了——监控里看得见,桥洞外的便道上,积水已经没过脚脖子,有个小孩,七八岁,背着书包,在水里挣扎,打着转往便道边上的雨水口漂。
那天夜里的水,不是水,是墙。一个小时的雨量,顶平常一个月。
监控里,李秀连车都没锁,蹚着水就追。追到雨水口边上,小孩栽进去了。她连一秒都没停,跟着就下去了。雨水口通着箱涵,箱涵三公里,出老闸口,进淮河。监控里最后能看到的,是黑水里翻上来一下黄——她把那个孩子托起来了一次。
就一下。
然后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警察在老闸口下头找到了小孩的书包,书包里有个奥特曼的文具盒。孩子的家长三天前报的失踪:孩子叫鹏鹏,八岁,那天在小区门口的班上补完课自己回家,赶上了那场雨。
人,到现在没找着。
小周把情况给陶把头学了一遍,学完了,蹲在河边,半天没起来。
"陶爷,"他说,"那孩子要是也没了,这水里就是两条命。"
"一条半。"陶把头说。
"什么一条半?"
"她不算。"陶把头望着河心,"她的事没了,就不算。你看着吧,她现在还'活'着一半——要不怎么手腕是温的。"
江小星在旁边越听越坐不住:"师父,那咱现在怎么办?孩子要是也进了淮河,三天了,这么大的水,早没影了。"
"没影?"陶把头瞥他一眼,"水往哪儿淌?"
"往下游啊。"
"她人怎么在上游?"
江小星卡壳了。
"俺再教你一条。"陶把头说,"记本上也行,记心里更好——水不藏人。人进了水,水比谁都急,急着把人送出去。漂得远的,不是水带走的,是自己有要去的地方。这闺女立在上游,脸还朝上游——"
他抬手,往老铁桥的方向一指:
"孩子没下来。孩子还在上游,卡在什么地方,出不来。"
"卡了三天?"
"卡了三天。"陶把头说,"水急得把人送出去,就送不动卡在石头缝里的。找不着,不是水的事,是人的事——你们拿声呐探,探的是'物'。那孩子他爸他妈拿命喊,喊的是人。得人去找。"
小周小声问:"陶爷,那……咱什么时候动手?"
"今天夜里。"陶把头说,"白天不行,人多,水臊。捞尸这个行当,见不得热闹——不是规矩见不得,是那个人见不得。"
他朝河心努了努嘴。
"你当她不知道岸上几百人拿手机拍她?她臊得慌。可她不敢挪窝。列位,"陶把头说到这儿,声音忽然缓了,"一个人,死了,都不敢挪窝,就怕一走,孩子找不着了。你们谁还忍心,大白天的,折腾她?"
列位,说到这儿,得插一段倒笔。李秀跟她妈的事,书里不能不表。
李秀她爸死得早,娘儿俩相依为命。她来这城送外卖,六年,租的房在洞山那片,一个月六百五,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电磁炉。可就这么个闺女,每天晚上十一点半,雷打不动,给她妈打一个视频。妈在那头纳鞋底,她在这头扒拉饭,说的全是废话:今儿跑了多少单,哪个小区电梯又坏了,有个顾客给了瓶冰红茶。
她妈膝盖不好,半月板磨没了,换一个人工的,三万八。李秀攒了两年,存折上攒到三万一。她跟妈说,妈,过年咱就把这手术做了。她妈说,不做,我这腿还能凑合。娘儿俩为这事,视频里拌了八回嘴。
她那辆电动车,二手的,刹车片早该换了,一直没舍得。
出事那天,是她给妈打电话的日子。晚上九点四十,送完最后一单,她照常拨了视频,没接通——她妈那天睡得早。她给妈留了条语音,就七个字:
"妈,我挺好的,睡吧。"
然后她骑着车往回走,走到老铁桥,看见水里有个孩子。
从那以后,她妈的手机,一天给女儿打二十多个电话。头一天,是怪她不回视频;第二天,是慌;第三天,老太太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了,就是打,一遍,一遍,又一遍。
六十三个未接来电。
哦,还有那一千三百块钱。
那笔钱是她那天下午取的。取的是现金——她妈不会用手机银行,卡也没有,娘儿俩这六年,钱都是她坐大巴回去一趟一趟送的。三天前那个下午,她在自动取款机上取了一千三,用皮筋捆好,往车筐里一扔。
第二天她要坐早班大巴回阜阳。给她妈交手术押金。
医院那边她都问好了:押金一千二,多余的一百,她想给她妈买双软底鞋。
列位,您说这手机响的是电话吗?
这响的是一个妈,三天三夜,没合过的眼。
第五回 空楼一单成假线 格栅底下少一物
当天下午,还有一档子事,差点把这案子带到沟里去。
小周把平台记录调全了。李秀那天最后一单,晚上九点四十"已送达",送到老铁桥南头。可派出所的人跑过去一看——
那地址是一栋空楼。
老铁桥南头整片是拆迁区,围挡拉了半年,楼里早搬空了,水电都断了。别说点外卖,那楼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更邪的是时间。系统上那单的"已送达",点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。
李秀落水,是九点五十七分。
小周把这两个时间往桌上一摆,整个所里都炸了。
"人九点五十七掉进水里,十点四十七她的账号点了'已送达'——"小周敲着桌子,"陶爷,有人拿了她的手机。"
"手机在她身上。"江小星说。
"那就是有第二部手机,或者她的账号被人登了。"小周说,"我跟您说,这一下就说得通了:拆迁区,空楼,深夜,一叠现金,一个假订单——这是有人拿她当跑腿的,让她往空楼里送东西,出了事顺手抹了痕迹。"
江小星听得直点头:"那这就是案子了!"
"那这就是案子了。"小周说。
俩年轻人越说越兴奋,说了小半个钟头。陶把头蹲在门口,一口一口地抽烟,一句话没言语。
到最后他把烟掐了,说了三个字:
"没那么好。"
"啥意思?"
"意思是这事没那么好。"陶把头站起来,"你们俩查了半天,查出一个坏人来。你们心里松快了吧?"
小周和江小星都不说话了。
"人心里受不了'白死'。"陶把头说,"一个闺女为了救个孩子,跳下去,没了——这个太难受了。要是有个坏人,那就好受多了:不是白死,是有人害的。抓着他,事就有个头。"
"可你们得先把最没劲的那个答案,排干净。"
他让小周去找了平台的本地站长。站长一看,笑了:
"这是超时自动完成啊。"
"什么叫自动完成?"
"骑手接了单,超过一个钟头没操作,系统给自动点'已送达',防止单子卡着。这单接的时候九点二十,九点四十标了个到店,然后就没动了。到十点四十七,正好一小时,系统自己给结了。"
"那这个地址呢?空楼啊。"
"下单的人乱填的。"站长把后台翻给他看,"你看这单,一个奶茶,下单的账号是新注册的,手机号是虚拟号。这种单我们一天能撞见十几个——有的是熊孩子恶作剧,有的是骗子拿虚拟号试单。"
"所以这单——"
"根本没人等。"站长说。
派出所屋里静了半天。
江小星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插在头发里。
"那她那天晚上,"他说,"是去给一个不存在的人,送一杯不存在的奶茶。"
"淋着那么大的雨。"
小周把笔往桌上一扔,没说话。
陶把头这时候才开口。
"没劲的答案排干净了。"他说,"排干净了,才能看见有劲的那个。"
"啥?"
"小周,"陶把头说,"你去调一样东西。那一夜的雨,气象台有数;那一片的水,排水公司有数。你把这两样,请顾工给你比一比。"
"顾工是谁?"
"水文站的。"陶把头说,"这人你没打过交道,我有。数据能解释的,找你们领导;数据解释不了的,来找我。这一回反着来——我解释不了的,找他。"
顾清淮是当天晚上到的。
列位,这位往后的书里常出现,得给个像:市水文站的工程师,三十上下,白衬衫,扣子一直扣到顶,人清瘦,白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进派出所门先掏出手帕擦了擦凳子才坐。江小星第一眼看见他,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"扣到顶"。
顾清淮把电脑打开,一句寒暄没有,说了四个字:
"水不对劲。"
"哪儿不对?"
"三天前那场雨,一小时七十八毫米。"他把一张图转过来,"老闸口箱涵的设计过水能力,能排掉这个雨量的两倍。可那一夜,箱涵实际的过水量——"
他手指头点在图上一条趴着的线上。
"只有三成。"
屋里没人说话。
"箱涵堵了。"顾清淮说,"堵得很厉害。所以那一小时的雨排不出去,全憋在便道上。便道那一片地势是个锅底——积水从脚脖子涨到齐腰,用了不到十分钟。"
江小星明白了。
"所以那面'水墙'……不是天上下的?"
"天上下的雨,够大。"顾清淮说,"可要是箱涵是通的,那一片积水最多到脚脖子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站在脚脖子深的水里,是站得住的。"
派出所的日光灯管嗡嗡响。
"顾工,"小周的声音有点发干,"箱涵为什么堵?"
"我不知道。"顾清淮说,"这不是我的活儿。我只能告你一件事——"
他又翻出一张图。
"出事前两个月,老闸口箱涵的夜间水位,有十七次异常抬升。每次都在凌晨一点到三点,每次持续四十分钟到一个钟头。没有雨。"
"十七次。"
"十七次。"
第二天一早,陶把头带着江小星,去了老闸口。
老闸口是五十年代修的排涝闸,闸门早不用了,锈成一片红。箱涵的出口在闸底下,一人来高,黑黢黢地对着淮河。闸口那一片长满了狗尾巴草,草叶子上有一层灰白的硬壳——江小星抓了一把,一搓,搓出细面面的粉。
"师父,这是嘛?"
陶把头捏了一点,在指头上搓了搓,又闻了闻。
"泥浆。"他说,"工地上钻孔剩下的泥浆。干了就这样。"
他蹲下去,往箱涵口里看。
看了半天,他忽然说:"小星,这儿本来该有个东西。"
"嘛东西?"
"拦污栅。"陶把头说,"箱涵的进出口,都得有拦污栅——不然河里的东西倒灌进去,涵管早堵死了。"
江小星凑过去看。
箱涵口的水泥壁上,上下各有一排孔。八个孔,孔里的膨胀螺栓还剩着半截,断口——
"新的。"江小星说,"师父,这断口是新的,还没锈!"
"拆的。"陶把头说,"用切割机切的。切完把栅栏抬走了。"
"拆它干嘛?"
陶把头站起来,往闸口外头的土路上看。土路上有两道很深的车辙,压得比水泥路都硬。
"能让一根管子,"他说,"直着插进去。"
江小星站在那儿,想了三秒钟,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"师父……"
"嗯。"
"拦污栅要是还在,"江小星说,"那孩子……进不去。"
"进不去。"陶把头说,"栅栏眼是十公分见方的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卡在栅栏上,头露在水面上头,冻一晚,救出来。"
老头把铜烟袋别回腰上,转身往闸口深处走。走了两步,他又停住了。
他蹲下去,用手把闸底的淤泥往两边扒。扒了一阵,扒出一片青石的老基座,方的,一尺半见方,中间一个凹槽,凹槽里是空的。
陶把头就那么蹲着,看着那个空凹槽,看了很久。
"师父?"
"这儿也少了一件。"
"少了嘛?"
"铁犀。"陶把头说,"铸铁的,一头小牛犊子那么大,卧着的,眼睛是铜的。老辈子修闸的时候压在这儿的。"
"铁牛?搁这儿干嘛使?"
"镇水。"陶把头用手在那个凹槽里摸了一圈,"这地方是老河道拐弯的地方,水一大就顶闸。老辈子的人不会算水力,可他们知道这儿险——险在哪儿,压一件东西,让后人知道:这儿不能动。"
"上头錾着四个字。"
"啥字?"
陶把头站起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。
"淮水安澜。"
江小星啧了一声:"那不就是'别淹了'的意思嘛。"
陶把头看了他一眼。
"不是。"他说。
"老辈子刻字,从来不刻'不'。要平安就写平安,要安澜就写安澜。"
"刻个'不淹',那是招水。"
第六回 涵管三更寻稚子 气眼一虎口吊三天
当天夜里十一点,陶把头带着江小星,上了那条跟了陶家四代的捞尸船。
船不大,木头船,柴油的,突突突,动静跟咳嗽的老头似的。小周非要跟着,陶把头没拦——警察跟着,名正言顺。顾清淮本来该回站里值班,临上船,他把公文包放下了。
"我也去。"他说,"水位我想在现场看。"
江小星在船头帮他把跳板扶稳,回头笑:"顾工,你这白衬衫上了俺这船,明天就该扔了。"
顾清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
"扣子是新缝的。"他说。
"啥意思?"
"意思是我扣得住。"
江小星愣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
船上就三样家伙:铜烟袋,红布,白酒。另外江小星背了个包,里头是手电、绳子和他的新手机——旧的今天早上摔碎了屏,这个他套了三个手机壳。
打捞队白天已经搜过一遍了。声呐拖了两天,从老铁桥到老闸口,一寸一寸扫的,图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带队的队长跟小周说,要么孩子根本没进箱涵,要么早冲出淮河了。
陶把头听了就一句话:"图是好图。可惜图不认得孩子。"
船往上游走,夜静得邪性。前几天还瓢泼的大雨,这几天跟忘了这回事似的,月亮倒是挺好,就是照得桥洞底下黑一块亮一块,跟没长整齐的牙似的。
船过了新桥,过了发电厂的取水口,两岸的灯一程比一程稀。江小星扒着船帮看夜景,看了半天,忽然说:
"师父,您说怪不怪。这条河,俺天天打它边上过,今儿夜里头一回正经看它——它跟白天,根本不是一条河。"
"废话。"陶把头把着舵,"白天它是给人看的,夜里它才是它自己。"
"那它自己什么样?"
"什么样?"陶把头望着前头黑黢黢的水面,"记性好。什么都记得。"
陶把头把酒瓶子拿出来,洒了三滴,通名。然后他抽出铜烟袋,往船帮上一磕,站在船头,闭上了眼。
铛——
江小星小声问小周:"俺师父这是干嘛呢?"
小周小声答:"不知道,不敢问。"
"俺敢问,"江小星说,"俺就是不敢挨踹。"
陶把头没睁眼:"俺听得见。"
俩人立马闭嘴。
铜烟袋一路敲,敲一程,走一程。敲到第五程,船过了老闸口,到了老铁桥底下。
桥墩子泡在水里半截,一百年的老铸铁桥,桥洞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"停。"
船停了。陶把头把烟袋递给江小星,自己蹲到船帮上,伸手,探进水里。
他摸到了一股水流。
"师父,水不都是往下淌吗?"江小星问。
"面上往下淌。"陶把头说,"底下不一定。这桥墩子老了,墩子底下淘空了,水在这儿打个旋,往里灌。有个涵管——当年修桥留的泄水涵管,图上都没有。"
顾清淮把头灯打开,凑过去看了一眼,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。
"民国二十五年的桥工图。"他说,"档案馆的复印件。我今天下午调的。"
图上,老铁桥三号墩的西侧,画着一条细细的短线,标着两个小字:泄水。
"您怎么知道要调这个。"陶把头问。
"您上午在闸口摸那个石头基座。"顾清淮说,"您摸的时候,往上游看了三次。"
陶把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老头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,磕掉一点灰。
涵管口就在桥墩后头,黑黢黢的,一人来高,水面盖着管子底沿。手电往里一照,光柱进去没多远就叫黑吞了,只能听见里头有水声,滴答,滴答,一声一声,跟有人在里头数秒似的。
江小星举着手电,咽了口唾沫:"师父,不会让俺进去吧。"
陶把头看了他一眼。
"俺进。"陶把头说,"你们仨在外头。"
"那哪行!"
"怎么不行?"
"三不捞啊师父!"江小星急了,"立尸不捞——外头河心里立着一位呢!您这要是进去——"
"立尸不捞,不是不进水。"陶把头把酒瓶子别回腰里,"再说,俺进去不是捞她。俺是去给她把事办了。"
他跳进水里,水齐胸口。老头五十多了,下水跟回家似的,一点声都没有。
进涵管之前,他回头交代了最后一句:
"俺喊'拉',你们就拉绳。别的一概不许喊。"
"为嘛?"
"水里不叫名。"陶把头说,"涵管也是水。"
涵管里头,比外头凉十度。
外头船上,江小星攥着绳子,手心里全是汗。
绳子那头连着师父的腰。涵管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凭绳子上的劲道猜:师父走到哪儿了。绳子的劲道忽紧忽松,忽紧忽松,忽然,停住了。
一停,就是一分钟。
江小星的心提到嗓子眼。怎么不动了?绊住了?叫石头卡住了?还是——他不敢想。他张嘴就要喊"师父"——
嘴边那两个字,硬生生叫他咬回去了。
不叫名。涵管也是水。他师父进去前交代的,喊什么,来什么。江小星把这两个字咬在牙缝里,咬得腮帮子生疼,眼泪都憋出来了。他后来跟人说,那一分钟,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长,长过等高考成绩,长过等体检报告——就那么攥着一根一动不动的绳子,站在黑水边上,一个字都不能喊。
他手上一沉。
有人从后头,把那根绳子也攥住了。
顾清淮站在他旁边,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上,两只手握在绳子上,握在他手的下方半尺,跟他攥的是同一根绳。
一个字没说。
俩人就那么攥着,谁也不看谁,一起看着那个黑洞口。
涵管里头,水声忽然响了一下。
绳子的劲道,动了。
往里去了,又稳又慢,跟平常走路一个样。江小星一屁股坐在船板上,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。
顾清淮把手松开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递过去。
江小星接了,愣了一下,没擦脸,把手帕叠好塞进兜里。
"回头洗了还你。"
"嗯。"
再说涵管里头。陶把头蹚着水往里走,手电咬在嘴里。管壁上的苔藓厚得能攥出水,脚下一会儿是石头,一会儿是淤泥,淤泥里不知沉着多少年的东西,一脚下去,咕叽一声,冒一泡黑气。
走了二十多米,涵管拐了个弯。
拐弯过去,水声不一样了。
前头有一小片空腔,水在那儿打着旋,旋得不急,慢悠悠的,像有什么东西挡着。手电照过去——
水面上浮着一个奥特曼的书包带。
再往前,一个小小的人,卡在涵管壁凸出来的一圈石头棱子上。要不是那圈石头棱子,早不知冲到哪里去了。水从他身边漫过去,漫到他下巴颏,就不涨了——涵管这一节顶上有个气眼,水面上,留着一虎口高的空当。
陶把头三步两步蹚过去,两根手指,搭上那孩子的颈窝。
半天,他吐出一口长气。
"有热乎气。"
列位,陶把头这双手,搭过多少脉?凉的,硬的,僵的,什么手信儿他搭不出来?可后来他跟俺说,指头搭上那孩子颈窝的那一下,他这条五十多年的老命,差点没绷住——
温的。弱是弱,一下,一下,还在跳。
三天了。涵管里有气眼,水没到顶,这孩子就吊着一口气。可光有气眼不够——三天前那场暴雨,水有多大?这涵管早该灌得满满当当。是水漫到这孩子的下巴颏,就再没涨过。
谁压着它呢?
您回头想想。外头河心里,那位面朝上游,站了三天,胳膊微微抬着,像还在托着什么。
她托着呢。
陶把头把红布从怀里取出来,在水里浸了浸——这回不是盖,是裹。他把孩子连人带书包裹好,绳子绑上背,两道,还是那道"回家结",越拉越紧,永不滑脱。
他背着孩子往外走。走到涵管口,他仰头喊了一声:
"拉!"
外头四个人拽着绳子,一把一把,把这一老一小,拉出了涵管。
上船的时候,谁都没说话。小周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掏出手机打 120,报位置的时候,声音都变了调。顾清淮解开自己的衬衫,一层一层裹在孩子身上——那件扣到顶的白衬衫,那天夜里废了。
陶把头把孩子平放在船板上,红布盖好,两根手指又搭了一回颈窝。
那口气,还吊着。
"师父,"江小星哑着嗓子问,"现在……回去?"
"先靠老闸口。"陶把头把船一调头,柴油机的咳嗽声陡然急了,"救护车到闸口底下接。小周,你跟孩子走,守着,醒了来个信。"
船靠闸口,小周抱着孩子上岸,救护车已经到了,红蓝的灯在闸洞外头一闪一闪。陶把头站在船头看着,忽然喊了一嗓子:"小周!"
小周回头。
"书包留下。"
书包带子叫水泡得发胀,小周解下来,抛回船上。陶把头接住了,掂了掂,跟江小星说:
"走。去她那儿——给人送个信儿去。"
第七回 一声找到千斤落 一句童言惊满座
船回到她站着的那段河面,夜里一点多。
围观的人早散了,警戒线还拉着,留了两个辅警守着,抱着大衣打瞌睡。月亮偏西了,淮河上一片银,哗哗地淌。
她还在那儿。
河心,黄衣裳,面朝上游,站得笔直。三天了,水淌了三千里,她一步没挪。
陶把头把小船慢慢靠过去。靠到十米,船头一沉,不走了——不是搁浅,是船头的水发黏,像河底下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把船顶住了。
"看见没有,"陶把头低声说,"不让靠。她护着上游呢——谁从上游来,她都得先瞅瞅,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人。"
"那怎么办?"江小星问。
陶把头没答。他把那个奥特曼书包抱起来,站在船头,朝着河心那个黄影子,一字一句地说:
"闺女。孩子,找到了。"
列位,俺这辈子说书,说到这儿,都得停一下。
当时那个静啊。辅警也不打瞌睡了,江小星也不抖了,满世界就剩水声。陶把头就抱着那个书包,站在船头,又说了第二句:
"涵管里卡着三天,有气眼,人活着!热乎气都有,已经送医院了。你托着这三天,没白托。"
河心那个影子,动了。
先动的是胳膊。她的胳膊一直微微抬着,像还在托着什么——这会儿,慢慢地,慢慢地,放下来了。然后是脸。她面朝上游三天,脖子都定住了,这会儿,一寸一寸地,转过来,朝着小船,朝着那个奥特曼书包,"看"了一眼。
江小星后来说,就那一眼,他这辈子忘不了。他说那哪是看啊——
那是放下来了。
然后,在几百米宽的河面上,在月光底下,那个站了三天的女人,安安静静地,往后一躺。
躺得平平稳稳,像忙了一整天,终于回到家,躺在了自己的床上。她躺下去的同时,她胸口防水袋里的手机,响了。
来电显示:妈妈。
河水不漩了,船能动了。陶把头把船靠过去,用捞尸人的规矩,红布盖脸,把人请上了船。
办这些事的时候,他吩咐江小星:"把她防水袋拉开,东西给俺。"
江小星把手伸进去。
摸出来的头一样是手机。屏幕还亮着,电还剩百分之十七。未接来电,六十三个,全是"妈妈"。
第二样,江小星摸出来以后,在船板上坐了很久。
一只凉鞋。
小孩的,塑料的,蓝色,鞋面上一个卡通图案,磨掉了一半。二十六码。左脚。
那是她把孩子往上托那一下,从孩子脚上抓下来的。
"师父,"江小星的声音发抖,"这鞋……"
"嗯。"
"泡了三天。"
"嗯。"
"它是干的。"
陶把头没接话。他把那只凉鞋从徒弟手里接过去,用红布的一角擦了擦上头的泥,放进自己怀里。然后他用她那只要温不温的手指的指纹,解了锁,把电话回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。那头一个老太太的声音,劈头就是:
"秀秀?!秀秀你说话!你在哪儿啊秀秀——"
陶把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听着老太太喊,一直没言语。等那头喊累了,哭上了,他才开口,声音又低又稳:
"大姐。俺是淮河上捞尸的。"
"您闺女,俺给您找着了。"
"她没受苦。她救了个孩子,救上来了。孩子也好好的,俺们刚找着,都在。"
"您来吧。来了,先见俺。俺带您看她——她躺着呢,可安稳了,跟睡着了一样。"
挂了电话,陶把头把手机递给江小星,自己坐在船尾,点了一锅烟。
江小星看见,他师父捏着那部手机的时候,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。屏幕上是外卖软件的界面,三天前最后一单,还停留在那里:
"顾客备注:雨大,不急,师傅慢点骑,安全第一。"
一个虚拟号,一个不存在的人,一栋空楼。
那条备注,是他随手填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小周从医院打来了电话。
江小星按了免提。听筒里小周的声音是抖的,抖得都听不清了:
"醒了!陶爷!孩子醒了!"
"哎哟——"江小星一蹦三尺高,"说话了吗?说啥了?"
"说了!"小周说,"他睁开眼头一句,说书包别丢,明天还上课呢。"
船上几个人全笑了。江小星笑得抹眼睛,顾清淮低着头,把那件废了的白衬衫的袖子往上又卷了一道。
陶把头也笑了。他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。
"行了。"他说,"这活儿算完了。"
"哦对了陶爷,"小周在那头说,"还有一句。这句我没听懂。"
"什么?"
"孩子他妈问他,说宝,你怎么掉水里的呀。"
"孩子说——"
小周顿了一下。
"他说:'推我的不是水。'"
"'桥底下有人。'"
船上的笑声,一下就没了。
柴油机突突突地响。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,河面上起了雾。
陶把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。
"小周。"他说。
"在。"
"那孩子今年八岁。"
"是。"
"八岁的孩子,泡在涵管里三天,"陶把头一字一字地说,"他脑子里的事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他自己吓出来的。这个话你不能当证据。"
"我知道。"
"可是——"陶把头把烟袋往腰里一别。
"你也不能当没听见。"
第八回 泥浆偷排箱涵堵 罐车逃逸认了赃
列位,这一段书,本来到上一回,就该收了。
一个闺女救了个孩子,人没了,孩子活了,妈来收尸——这是一桩事。可俺这书要是说到那儿就收,俺对不起后头这一段。
因为那孩子那句话,是真的。
小周查了七天。
七天里他把老铁桥那一片,翻了个底朝天。三件东西对上了:
头一件,闸口拆掉的拦污栅。切割机切的,八个膨胀螺栓,断口是新的。
第二件,顾清淮那十七次夜间水位异常抬升。凌晨一点到三点,没有雨。
第三件,闸口外头土路上那两道深车辙。轮距一米八五,双后桥,压得比水泥路都硬——满载的泥浆罐车。
顺着车辙往上追,追到老铁桥南头那片拆迁区。
拆迁区里正在打桩。旋挖钻孔灌注桩,一根桩打下去,出七八方泥浆。这泥浆是废料,按规矩得拉到指定的泥浆处理厂,一车的处理费,六百到八百。
一个工地一晚上出十几车。
小周找到罐车司机的时候,那小子正在城郊一个院里洗车。二十九岁,姓王,河南人,两个孩子。看见警车进院,他手里的水管子没关,就那么举着,水浇了自己一裤子。
他什么都招了。
"俺们一晚上跑八趟。"他说,"从工地拉出来,开到老闸口,把管子往箱涵里一插,泵一开,二十分钟一车。一车省七百,我拿五十。"
"栅栏是谁拆的?"
"不知道。俺去的时候就没有了。"王司机说,"俺们头儿说那边'通了',让俺们直接插。"
"你知道那是雨水箱涵吗?"
"知道。"
"你知道泥浆进去会沉底吗?"
王司机蹲在地上,半天没说话。
"知道。"他说,"俺开了六年罐车。俺知道。"
小周问他那一夜的事。
那一夜,暴雨红色预警,工地停工,可泥浆池满了,头儿让他们抢在雨最大的时候跑两趟——"雨大,冲得干净,没人看见"。
九点五十几分,他把车停在老闸口外头的土路上,正要下管子。
雨太大了,他从驾驶室里往桥洞那边看了一眼。
"我看见便道上有个小孩。"王司机说,"水到那孩子腰了。"
"他打着转往雨水口那儿去。"
"我看见了。"
小周问他:那你干什么了。
王司机蹲在自己洗了一半的车旁边,两只手抱着头。
"我把车倒出去了。"他说。
"我倒出去,开走了。我那车上满满一罐泥浆,我要是让人看见我在这儿——"
他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。
小周在笔录上写了半页,写完抬头问他最后一句:
"你后来知道那孩子的事了吗。"
"知道。"王司机说,"上热搜了。"
"我天天刷。"
"我看见有人说那个送外卖的姐姐是英雄。"
"我看见有人说孩子救活了。"
"我今天早上还在刷。"
小周把笔录推过去让他签字。他签了三遍才签清楚——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列位,说到这儿,弹幕里肯定有人骂。骂得对。
可俺得跟您说清楚一件事,这件事俺想了很久:
那一晚上,有三个人在那座桥底下。
一个是七八岁的孩子。他不知道自己脚底下那个雨水口,本该有一道栅栏。
一个是三十一岁的外卖员。她不知道那一片积水本该只到脚脖子。她只看见一个孩子在水里打转,她连一秒都没停。
第三个是二十九岁的罐车司机。他知道栅栏没了,他知道泥浆沉底会堵涵,他看见了那个孩子。
他把车倒出去了。
后来结的案,俺给列位报一下:
拆迁区那家工地的项目经理,还有那家土方公司的老板,非法处置废物、危害公共安全,够判的。这家土方公司三个月前刚换了法人——公安查下去,往上换了三道手,查到第三道,是一家挂靠的车队,注册地在一个门牌号找不着的地方。
线断在那儿了。
拦污栅是谁切的,到俺说这段书的时候,还没查清。
王司机,交通肇事跑不了,还有个见死不救——这个法上不好写,可判他的时候,法官在判决书里写了一句:其目睹未成年人陷入险境,未采取任何救助措施,主观恶性较大。
他自己在庭上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那天要是我下了车,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那孩子捞上来。
俺听人学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汤馆喝汤。
那碗汤俺没喝完。
事情办完那天,顾清淮请陶把头喝了一碗汤。
胜利汤馆,早上七点,队排到马路牙子。俩人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喝。
"陶师傅。"顾清淮说,"我有一件事想不通。"
"你说。"
"那道拦污栅,八个螺栓,切割机切的。切完得两个人抬——那栅栏一百多斤。"顾清淮说,"车队图省七百块钱的处理费,他们要拆,会怎么拆?"
"撬。"陶把头说,"或者拿大锤砸开一个角,让管子进去。"
"对。"顾清淮说,"没有人为了插一根管子,专门拿切割机,把整道栅栏,八个螺栓一个不落地切下来,再抬走。"
陶把头喝汤,没说话。
"还有闸底下那个石头基座。"顾清淮说,"我昨天去看了。那个凹槽里的泥,是干净的。"
"什么叫干净?"
"意思是那件东西被起走的时候,"顾清淮说,"底下垫了东西。有人怕磕坏它。"
汤馆门口人来人往。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排队,有人操着外地口音问老板娘辣子能不能少放。
陶把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,拿袖子一抹嘴。
"顾工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俺家四代,捞尸。"陶把头说,"这条河上哪儿压着一件老物件,俺心里有数。俺爹传给俺的时候,一件一件,指给俺看,没让俺写下来。"
"为什么不写?"
"写下来的东西,早晚有人拿走。"
顾清淮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。
"这城底下,"他说,"还有几件?"
陶把头站起来,把碗往窗口一递。
"俺不说。"他说。
"可俺跟你说另一件事——那道栅栏拆了,泥浆才灌得进去;泥浆灌进去,涵管才堵;涵管堵了,那一小时的雨才成了一面墙。"
"你把这一串往回捯,捯到头,是谁先动手的?"
顾清淮没答。
"是把铁犀起走那个人。"陶把头说,"他动的时候,顺手把栅栏卸了。栅栏在他眼里是碍事的,一百多斤,切了抬走,卖废铁还能换两百块。"
"车队后来发现那儿'通了',白捡一个排口。"
"车队不知道自己是第二拨。"
老头背着手往街上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说了一句:
"顾工,你那十七次夜里涨水。"
"最早那一次,是几月几号?"
顾清淮翻了一下手机。
"五月二十三。"
"那铁犀,"陶把头说,"是五月二十三之前没的。"
第九回 一夜走河点旧数 陶家档案不落纸
案子结了以后,有一天夜里,陶把头把江小星叫起来了。
那天是凌晨一点。
江小星睡在船上——他那时候还没租房,跟着师父住船。他睡得正香,被人在肩上拍了一把。
"起。"
"师父……几点了……"
"一点。"
"一点您叫俺干嘛。"
"走河。"
江小星坐起来,摸手机。他师父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了,揣自己兜里。
"不带这个。"
"那咋照亮。"
陶把头把一支手电往他怀里一塞。
"照脚。"他说。
"别照河。"
那一夜他们走了十九里。
从城南的老闸口起,沿着淮河堤,往上游走。走到老铁桥,过桥,再往上游。走到天亮,走到城西八公山脚下那一段。
十九里,走了五个钟头。
江小星后来跟俺说,那一夜是他这辈子最累的一夜——不是路累,是他师父一路上什么也不说,他跟着走,走到第三个钟头,心里开始发毛。走到老闸口的时候,陶把头站住了。
他没说话。他蹲下去,在闸底那个青石基座跟前,用手把淤泥往两边扒。
扒出那个空凹槽。
一尺半见方。
"这一处,"他说,"你记住。"
"记住嘛?"
"记住这儿有过一件。"
"那不是丢了嘛。"
陶把头站起来了。
"丢了也记住。"他说。
"为嘛。"
老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。
"因为丢了才要记住。"他说。
"还在的东西,你不记,它也在。"
"丢了的东西,你不记,它就没有过。"
走到老铁桥的时候,天上有星星。
那座桥是民国二十五年的老铸铁桥,三个桥墩泡在水里半截,桥面上早不通车了,只走人和电动车。
陶把头走到中间那个桥墩上头,趴在栏杆上往下看。
"你也看。"
江小星趴过去。
底下是黑的。手电一照,水面上晃出一片光。
"看嘛?"
"看那个墩子。"
江小星把手电往桥墩上打。
那墩子是老式的铸铁包石,底下泡在水里。水线上头三尺,有一圈东西——一圈铸铁的箍,箍上有花纹。
"这是嘛?"
"箍。"陶把头说。
"箍它干嘛?"
"防冰。"老头说,"民国那时候淮河冬天走冰排。冰排一撞,桥墩要裂。这一圈箍是防冰的。"
"这是镇物?"
"不是。"
江小星愣了一下。
"那您让俺看它干嘛。"
陶把头从栏杆上直起身。
"因为你得先认得什么不是。"他说。
"你要是把桥墩上一圈防冰箍当成镇物,那你这一辈子看的都是假的。"
"那嘛才是。"
老头往桥的另一头指了指。
"往那头走。"
桥北头下去,堤外头有一片荒草地。
草长得比人高。陶把头在草里走,走得很熟——他不用手电,脚往哪儿落他都知道。
走了二百多步,他站住了。
"扒草。"
江小星扒了半个钟头。
草底下是一块石头。
不大,一尺见方,方的,一半埋在土里,露出来的那一半上头,錾着字。
字被泥糊住了。江小星拿手抹,抹不干净,最后拿水囊的水浇上去,用袖子擦。
擦出四个字。
"念。"陶把头说。
江小星举着手电念。
"淮……水……安……澜。"
他念完,抬起头。
"师父,这跟老闸口那个铁犀上头是一样的字!"
"一样的字。"
"那这也是镇物?"
"这是碑。"陶把头说。
"碑跟镇物有嘛不一样。"
老头蹲下去,用手在那块石头上摸了一圈。
"镇物是压的。"他说。
"碑是记的。"
"记嘛?"
"记这一处压了什么。"
江小星举着手电,把那块石头四周照了一遍。
"那压的那件呢。"
陶把头站起来,往堤上一指。
"堤底下。"
"多深。"
"我不知道。"老头说,"我爹说过一句:这一处民国三十年埋的,埋得深,动不了。"
"为嘛动不了。"
"因为它上头压着这一段堤。"陶把头说。
"你要起它,得先把这一段堤挖开。"
"挖开这一段堤,河就进城了。"
江小星站在那片荒草地里,想通了一件事。
"师父,"他说,"起不了的,才留得住。"
陶把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是那一夜,他第一次看江小星。
"你今天说了一句人话。"他说。
那一夜他们走到第三处,天开始亮了。第三处在八公山脚下的一条支流入淮口。
那地方有一座废了的老水站,五十年代的,红砖房,房顶塌了一半。
老水站门口有一口井。
不是水井——是一口方的,一米见方,石头砌的,井口盖着一块厚铁板,铁板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陶把头走到那口井跟前,蹲下去。他从腰上抽出那根三尺长的铜烟袋,往那块铁板上,轻轻敲了三下。
铛。铛。铛。
三下都是闷的。
"闷。"他说。
"闷是嘛?"
"闷是底下有泥。"陶把头说。
"那说明嘛?"
"说明还在。"
江小星站在旁边,看着那口井。
"师父,"他说,"那底下是嘛。"
陶把头站起来。
他没答。
"师父?"
"这一处我不告你。"
"为嘛!"
老头把铜烟袋别回腰上。
"俺爹告俺的时候,"他说,"是一处一处指给俺看的。"
"他指到这一处,站了很久。"
"他跟俺说了一句话。"
"哪句?"
陶把头站在那口井旁边,看着天上刚亮的那一线。
"他说:这一处,你看着。"
"别的处,他也这么说?"
"别的处他都这么说。"
"那这一处有嘛不一样。"
老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"这一处他说完那句,多说了一句。"
"哪句。"
"他说:这一处底下是嘛,你别问俺。"
"俺问了。"
"他咋说?"
陶把头转过身,往回走。
"他打了俺一巴掌。"
"俺那年二十六。"
"这是俺爹这一辈子打俺的最后一巴掌。"
那一夜走完,天亮了。
爷儿俩坐在八公山脚下的堤上歇。
江小星腿都软了。他坐在草里,喘了半天,忽然问了一句:
"师父,就三处?"
陶把头没答。
"就这三处?"江小星又问了一遍。
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——他兜里永远揣半个——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江小星。
"你想问啥。"
"俺想问一共几处。"
陶把头咬了一口烧饼。
"你今天看了三处。"他说。
"一处丢了。一处埋得起不了。一处还在。"
"这三处,你从今天起,记心里。"
"记心里?俺不写下来?"
老头转过头。
"你写下来干嘛。"
"记不住啊!"江小星急了,"师父,俺职高毕业,俺打游戏全区前一百,可俺记东西不行啊——俺连俺妈生日都记不住!"
陶把头把手里那半个烧饼掰了一小块,往嘴里一扔。
"那你就记不住。"他说。
"那咋整。"
"记不住就记不住。"老头说,"往后你自己走。走一趟记住一处,走十趟记住十处。"
"你要是二十年走不完,那就是俺没教好。"
"师父,写下来多方便!"
陶把头把那半个烧饼吃完了。
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然后说了那一夜最长的一段话。
俺后来跟江小星要了一遍。江小星背给俺的,他说他这一辈子就这一段背得全。
老头说:
"小星,俺跟你讲个事。"
"俺爷爷那一辈,陶家有本册子。"
"啊?有过?"
"有过。"陶把头说。
"俺爷爷那一辈,陶家把这条河上的老物件,一处一处写在一个本子上。"
"写了多少?"
"俺不知道。俺没看见过。"
"那本子呢。"
老头把两只手撐在膝上。
"一九五四年淮河大水,"他说,"陶家的船翻了。"
"翻在哪儿?"
"就在老闸口下头。"
"那年俺爷爷五十三,俺爹十七。"
"船翻了,人捞上来了——俺爷爷俺爹都活着。"
"那本子没了?"
陶把头摇了摇头。
"本子在。"他说。
"本子在,俺爷爷把它捞上来了。"
"用油布包了三层,揣在怀里,一点水没进。"
江小星愣住了。
"那咋——"
"那年冬天,"陶把头说,"有人上门。"
"谁?"
"俺不知道是谁。俺爹也不知道。"
"来了三个人,说要看那本子。"
"俺爷爷没给。"
"然后呢?"
老头把手放下。
"然后那三个人走了。"
"走了?"
"走了。"陶把头说,"他们那天什么也没干,坐了半个钟头,喝了两碗水,走了。"
"那第二天呢。"
"第二天俺爹去上学。"陶把头说,"他那时候在城里念初中。"
"他早上出门,走到巷子口,有个人从后头拍了他一下。"
"什么人?"
"那三个人里头的一个。"
"干嘛了?"
"没干嘛。"老头说,"那人跟他说了一句话,就走了。"
"哪句?"
陶把头坐在堤上,看着底下的河。
那天早上的淮河,水面上有雾。
"那人说:'小孩,你爹那本子,第七页写的是嘛?'"
江小星坐在草里,浑身一凉。
"他咋知道有第七页……"
"他不知道。"陶把头说。
"他随口说的。"
"他就是要让俺爹回家跟俺爷爷说这一句。"
"俺爹回去说了?"
"说了。"
"然后呢。"
老头把两只手交在膝上。
"那天夜里,俺爷爷把那本子烧了。"
堤上没有声音。
底下的淮河,水往下淌。
"烧了?"江小星的嗓子有点哑。
"烧了。"陶把头说。
"在船上,用一个瓦盆,一页一页烧的。"
"烧了两个钟头。"
"俺爹在旁边看着。"
"他烧完了,跟俺爹说了一句话。"
"哪句。"
老头抬起头。
"他说:'从今往后,陶家的东西,记在心里。'"
"'心里的东西,人死了就没了。'"
"'没了就没了。'"
"'总比叫人拿走强。'"
江小星坐在草里,很久没说话。
后来他问了一句:
"师父,那烧掉多少处?"
陶把头站起来了。
他站在堤上,把身上的草籽拍了拍。
"俺爹记住了几处,俺就知道几处。"他说。
"他记住的,他都指给俺了。"
"那没记住的呢。"
老头背着手,往堤下走。
"没记住的,"他说,"就是烧了。"
江小星在后头喊了一句:
"师父!那要是俺记不住呢!"
陶把头没回头。
他走了七八步,才说了一句。
"那你就多走两趟。"
那天早上,爷儿俩走回城里,正赶上汤馆开门。
早上七点,胜利汤馆门口,队已经排到马路牙子拐弯了——一半是本地老客,一半是天南地北来打卡的,操着七八种口音,对着一碗汤先拍五分钟。
陶把头站在队尾。
江小星站在他后头,腿还软着。
排到一半,江小星忽然开口:
"师父。"
"嗯。"
"俺昨天夜里走了三处。"
"嗯。"
"老闸口那一处,青石基座,一尺半见方,凹槽是空的。"江小星说。
"老铁桥北头堤外头那一处,荒草地里一块碑,一尺见方,錾'淮水安澜',压的那件在堤底下,起不了。"
"八公山脚下老水站门口那一口方井,一米见方,铁板盖着,敲三下是闷的,底下有泥。"
"底下是嘛您不告俺。"
陶把头在队里站着,没回头。
"你背得挺熟。"
"俺一夜没敢睡。"江小星说,"俺怕忘。"
老头把手插在裤兜里。
"那你还想不想写下来。"
江小星站在队里,想了很久。
"不写了。"他说。
"为嘛。"
"因为俺昨天夜里背了一夜,背得头疼。"江小星说。
"这一夜俺不想白疼。"
"俺要是写下来,往后俺就不背了。俺不背,这三处就不在俺身上了。"
陶把头在队里站着。
那天早上他没回头,也没夸他。他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往后一伸,在江小星肩上按了一下。
按了一下就拿下来了。
队排到了。老板娘在窗口喊:
"老陶,照老样子?"
"照。"陶把头说。
"这小子呢?"
老头往后指了指。
"给他也来一碗。"他说。
"辣子双份。"
第十回 老母河边鞠三躬 铁犀不在旧闸底
李秀她妈,是那天中午到的。
阜阳来的大巴,老太太六十来岁,花白头发,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两个人搀着。按规矩,家属见遗体,都得有警察和法医在场。可陶把头跟小周说,先别去殡仪馆,先让老太太来河边。
"人都没了,还来河边干什么?"小周不明白。
"她闺女在河里立了三天。"陶把头说,"当妈的得知道,她闺女最后三天,是在哪儿立的,为什么立的。"
老太太到了河边,陶把头陪着她,从闸口走到她闺女立着的那段河岸。老太太一句话没有,就是哭。陶把头也不劝,等她不哭了,才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——监控里的电动车,雨水口,托起来的那一下,涵管,奥特曼书包。老太太听完,在河边站了很久。
"我闺女,"她说,"从小水性就不好。小时候洗澡都怕水。"
"嗯。"
"那她还往下跳。"
"嗯。"陶把头说,"怕水的人往下跳,那才叫跳。"
老太太抹了把脸,忽然问:"那个孩子呢?"
"活着。"陶把头说,"涵管里有气眼,卡了三天,愣是让他熬过来了。昨儿半夜醒的,睁开眼睛头一句话,说书包别丢,明天还上课呢。"
老太太不说话了。她望着河水,望着望着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说:
"那我闺女,没白跳。"
"没白跳。"陶把头说,"涵管那一节水,漫到孩子下巴颏,三天,愣是没再涨。大夫说是奇迹。俺不跟大夫抬杠——可俺知道谁压着那水呢。"
老太太点点头,望着河,又说:
"陶师傅,我跟你说句心里话。她要是不跳,我这辈子,都没脸跟人说她是我闺女。她跳了,还把人救上来了——她就是我闺女。"
那天下午,老太太在河边烧了三刀纸。
烧完纸,她干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——她冲着河,鞠了三个躬。她说:
"河啊,你替我留了她三天,让我赶上见她一面。谢你了。"
陶把头后来说,他干这行一辈子,头一回见人给河道谢的。
也头一回知道,原来水听不听得见,真不好说——老太太三个躬鞠下去,河面上起了一阵风,纸灰没散,打着旋儿往上游去了。
李秀出殡那天,鹏鹏的爸妈来了,把孩子也从医院抱来了。八岁的人,瘦了一圈,见了老太太,规规矩矩跪下,磕了个头。鹏鹏妈抱着李秀妈,两个人哭成一团。末了,鹏鹏爸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说什么也要塞给老太太,老太太死活没要。
她说:"我闺女救你儿子,不是买卖。"
回去的道上,老太太从贴身的兜里,摸出一本存折,又折回来,塞到鹏鹏妈手里。
"这里头三万一。"她说,"是我闺女攒了两年,攒着给我换膝盖的。她没了,我这膝盖也不换了——老婆子凑合凑合,够了。这钱,给孩子养伤。你们要不收,她攒的这两年,就真白攒了。"
鹏鹏妈捧着那本存折,跪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"往后每年九月,"老太太说,"你带鹏鹏来河边,给我闺女烧张纸。跟她说一声,他好好的,就行。"
哦,还有那一千三百块。
那笔钱,小周按规矩,作为遗物退给了老太太。老太太捏着那叠钱,捏了半天,问小周:
"这钱是干嘛的?"
小周没敢说。
后来还是陶把头说的。他说:大姐,这是您闺女那天下午取的,第二天要坐早班车给您送去,交手术押金。押金一千二,多出来那一百,她想给您买双软底鞋。
老太太听完,没哭。
她把那一千三揣进怀里,用手在外头按了按。
"那我做。"她说。
"我这膝盖,我做。"
"她给我攒的钱,我不能让她白攒两回。"
这事儿过去之后,陶家的行规,多了一条。
不是陶把头定的,是他跟江小星喝酒的时候,顺嘴说的,江小星给记下来了:
"立尸不捞——先看。看完了,能办的,给人家办了。办完了,不用你捞。"
江小星问:"师父,这条以前没有吗?"
"以前有规矩,没讲理。"陶把头说,"现在有了。"
那个月月底,陶把头一个人去了老闸口。
江小星不放心,偷偷跟着。他躲在狗尾巴草后头看了半个钟头,看见他师父干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他把闸底那个青石基座的凹槽,用手一点一点掏干净了。掏完了,他把那只干的小凉鞋,从怀里掏出来,搁在凹槽里。
搁了一会儿,他又拿起来了,揣回怀里。
第二件,他从腰里抽出铜烟袋,往那个空凹槽上,敲了三下。
铛。铛。铛。
三下都是空的。
第三件,他蹲在那儿,抽了一锅烟。抽完了,他站起来,冲着那个空凹槽的方向,把腰弯下去,作了一个揖。
作完揖,他说了一句话。江小星隔着二十步,听见了六个字:
"俺看着,看丢了。"
江小星后来把这六个字记了一辈子。
他跟俺说,他师父那天回去,一路没言语。走到汤馆门口的时候,老头忽然站住了,回头跟他说:
"小星。"
"啊?"
"你把'镇物不捞,看着'这条,往本上抄十遍。"
"抄十遍干嘛?"
陶把头看着一街的人。早上七点,队排到马路牙子拐弯,一半是本地老客,一半是天南地北来打卡的,操着七八种口音,对着一碗汤先拍五分钟。
新日子呼呼地往里涌。
"因为往后,"陶把头说,"你要看的东西,比俺多。"
列位,这段《立尸》,到这儿,就说完了。
弹幕问:大爷,后来呢?陶把头呢?
后来啊。陶把头还在河沿上,船还在,铜烟袋还是那根铜烟袋。江小星如今早出师了,自己带船。有一回冬天救人,跳进冰窟窿里捞上来一个,市里去采访,他把脸一捂:别拍别拍,俺妈不知道俺干这个。
弹幕又问:大爷,那铁犀呢?找着了吗?
没找着。
俺跟你说个事,你自个儿琢磨。那件东西,铸铁的,一头小牛犊子那么大,眼睛是铜的,上头錾着"淮水安澜"四个字。这么大一件老铸铁,你要卖废铁,值不了三千块;你要卖给识货的,那就不是这个数了。
可俺琢磨的不是钱。
俺琢磨的是:起它的那个人,怎么知道它在那儿?
那玩意儿埋在闸底的淤泥里头,五十多年没人动过。图纸上有——五三年的闸工图,档案馆里锁着。可你要真去查,那张图上标的是"基座",没写那底下是什么。
知道那底下是什么的,全城不超过三个人。
一个是陶把头。
一个是陶把头他爹,早没了。
第三个是谁?
有弹幕说:大爷,您别吓人。
俺不吓人。俺就是把话摆在这儿。
还有问:大爷,那孩子说的"桥底下有人",就是那个罐车司机?
是他。这个案子结了,法上认的就是他。
不过俺得给列位补一句——那孩子后来又说过一次。他出院前,他妈问他:宝,桥底下那个人,长什么样啊?
孩子说:我没看见脸。
"我就看见有个黄的。"
"黄的在我上头。"
他妈说:那是救你的姐姐,姐姐穿黄衣裳。
孩子摇头。
他说:不是姐姐。姐姐是后来的。
"最先我掉下去那一下,上头就有个黄的。"
"它托了我一下。"
列位,这话俺不解释。八岁的孩子,泡了三天,脑子里的事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自己吓出来的——这话是陶把头说的,俺听他的。
可俺也不当没听见。
最后,弹幕问:大爷,那这城底下,到底还有什么?
还有什么?列位,俺这煤城,地上挖空了一百年,地下还有六十年代挖的人防涵洞,纵横十几里,跟一座倒过来的城似的。这底下压着的老物件,一件一件,都有年头来历。
可这些年啊——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
物件一件一件,开始不见了。
立水桩这东西,俺爹那辈,一辈子碰上一回。俺打记事起,碰上三回。
不是好兆头。
所以您问俺还有什么——往后的日子,这条河上消消停停不了,俺这场子,也消停不了。
下一回,《塌陷湖》。
城东采煤塌下去那个湖,今年六月,有个夜钓的老头,后半夜两点听见湖对岸有动静。什么动静?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百个人,是成千上万只脚,踩在冻土上,咔,咔,咔,齐得吓人。
他抬头一看——
湖对岸,黑灯瞎火的塌陷区里,亮起了一排火把,从东到西,拉出二里地去。
三天后,巡湖的保安夜里上船,再没交班。
今儿就到这儿。手机搁手边的,把灯关了吧,不怕了——列位,真有那些个走了的人,也都是先顾着家里人的。河里立三天不走的那位,图什么呀?
图一句话。
"找到了。"
就这仨字。人这一辈子,不管活着还是走了,等的都是这仨字。家里有人等你的,手机充好电,别关机,早点回去。
下播了下播了。明晚八点,接着聊。
(其一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