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河捞尸人 · 其一:立尸
读时约三十五分钟。
第一回 直播间大爷开夜话 海河里立尸惊半城
列位,都来了吗?来了咱就开。
欢迎新进直播间的朋友。老规矩,刷个"到了",让大爷我看看人数。嗬,今儿人多,三万二——都是听说我要讲那段了吧?标题你们也看见了:《立尸》。别急着催,先说好,今儿这段,不整活儿。这段是真的,我亲身经历的。手机搁手边的,把灯开开,省得一会儿害怕。
弹幕问了:大爷,您是哪段都说真的。
这话不假,说书的嘴,骗人的鬼。可今儿这段不一样。哪儿不一样?您往后听。
话说这事儿,就出在咱天津卫,前年,九月里。不是古时候啊,就是前年,满大街都是电动车、无人机在天上嗡嗡飞的那个年月。那天一早,海河边上遛弯的大爷大妈,跟往常一样,打拳的打拳,甩鞭的甩鞭。六点半,天刚亮透,有人往河里一瞅——
河心那儿,站着个人。
您听清了,不是漂着,是站着。齐腰的水,一个女的,三十来岁,穿一身外卖的黄衣裳,站在河心,一动不动。
头一个发现的是甩鞭的张大爷。老爷子七十多了,眼神好,一瞅就觉得不对:大清早,谁站河心里?他喊了一嗓子:"闺女!干嘛呢!"
那女的不动。
张大爷又喊:"闺女!水深!上来!"
还是不动。晨光打在水面上,那身黄衣裳,亮得扎眼。她脸朝着上游,脖子微微往前探着,像在看什么,又像在找什么。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,可衣裳是干的——不对,也不能说干,是说不上来的那种挺括,水珠子在衣裳上滚,滚下去,不往里渗。
遛弯的人越聚越多,有人报警了,有人拿手机拍。拍着拍着,有个小姑娘先哭了,说你们别拍了,她脚底下——
她脚底下,没有底。
水齐她的腰,可那地方的河底,三米都不止。她就那么站着,脚不沾泥,也不晃,跟河底下有双看不见的手,托着她。
派出所的人到了,消防也到了。皮划艇下去,围着转了三圈,没人敢上手。为什么?拉不起来。四个消防员,拽着胳膊往上抬,那女的纹丝不动,跟铸在河里的一根桩似的。
更邪性的在后头。
她胸口那儿,外卖服的防水袋里,有东西在响。
手机。
早上六点半发现的,到上午十点,那手机隔一阵响一阵,隔一阵响一阵,在哗哗的河水声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岸上几百人,听得见,没人敢接。后来还是法医眼尖,隔着望远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跟派出所的小周说了一句话,小周的脸当时就白了。
来电显示上,俩字:
妈妈。
弹幕炸了:卧槽。别啊大爷。大晚上十点半,我一个人在宿舍。
说了叫你把灯开开。
列位,这叫立尸。老辈儿人管这个叫"立水桩"。打这起,就得请专业的人了。什么专业?消防员管救活的,法医管验死的,这不上不下、不活不死、站在河心里的——
得找捞尸人。
第二回 魏把头细说三不捞 小徒弟初上捞尸船
先别问立尸。老规矩,话头摁一摁,得先说说捞尸人这个行当。
海河上捞尸的,老辈子叫"水鬼",不好听;官面上叫"水上打捞";行里人自己,叫"捞喜"——您别乐,真是这个叫法。捞着喜了嘛,谁家的人没了,找不着,找着他们,把人囫囵个儿送回家,让活着的人有个坟头烧纸,这在行里,就叫一桩喜事。
干这行的,如今全海河只剩一户:魏家。
魏家打清朝就吃这碗饭。早年间漕运兴旺,海河上一天过几百条船,船多,水就忙,水一忙,就免不了出事。魏家祖上原是漕帮里摇橹的,有一回从河里捞上来一位落水的同帮弟兄,人没救活,可家里人跪在河沿上,冲着他磕了三个响头——就冲这三个响头,魏家祖上改了行:不摇橹了,捞人。
这一捞,就是四代。漕运改了铁路,铁路改了高速,河上的船换了一茬又一茬,魏家的船没改过。传到魏把头这代,魏把头五十多,黑,瘦,一辈子没娶,带着个徒弟,叫刘小星。小星二十三,职高毕业,干啥啥不成,打游戏全区前一百,他妈没法子,托人送他来学门手艺——学的是捞尸,孩子他妈到现在都以为儿子学的是"水上救援"。
捞尸有捞尸的规矩。魏把头收小星那天,教的是头三条,行话叫"三不捞":
头一条,立尸不捞。人死在水里,都是漂着的,面朝下,背朝天。可有那直挺挺立着的——那不叫尸,那叫"桩"。立水桩有说道:人有一口气没咽下去,有一件事没了,水不答应收他,他也不答应走。这种,你伸手,他就跟你走——不是跟你回家,是跟你一辈子。所以行规:立尸不捞,先看。看明白了,再说话。
第二条,雷雨不捞。这条不讲玄的,讲物理:水上打雷,你是河上最高的东西,老天爷不劈你劈谁?只不过行里的老话说得好听:雷雨天的水,收人不讲理。
第三条,怀胎的不捞。这条不用解释,一命两命的事,行里忌讳。
除了三不捞,还有三样家伙什:一根竹竿,一块红布,一瓶白酒。
竹竿干什么使?探。水底下什么情形,声呐探得出来,竹竿也探得出来——声呐探出来的是图,竹竿探出来的是信儿。哪儿是坑,哪儿是漩,哪儿的水发黏,竹竿尖儿上一过,全知道。魏把头常说:声呐好几百斤,我这竹竿八两。不是洋玩意儿不好,是咱这玩意儿,八两就够。
红布干什么使?盖。人捞上来,头一件事,红布蒙脸,不能见天。为什么?老讲究:见天的尸,认路。盖上红布,他就踏踏实实跟您回家。这话您当迷信听也成,反正几百年,魏家没破过。
白酒干什么使?不是喝的。到一处新水面,先洒三滴,行话叫"通名"——跟这片水打个招呼:我们是干什么的,来干什么的,办完事就走,您行个方便。
您瞧,三不捞,三样家伙,加上一句"下水不叫名"——哎,这条跟憋宝那行是一个道理,水底下不兴喊人名字,喊什么来什么。列位,天下的水是一家,规矩都通着哪。
闲话表过。单说那天上午九点来钟,魏把头正在渡口喝茶,派出所小周的电话到了。
小周这警察,二十六七,娃娃脸,跟魏把头熟——海河上出点什么事,少不了打交道。电话里小周的声音都劈了:
"魏爷,您快来吧。河心里立着一个,黄衣裳,外卖的。我们四个消防员,拽不动。"
魏把头端着茶碗,慢悠悠问了一句:
"立着?"
"立着。"
"脸朝哪儿?"
"……朝上游。"
魏把头把茶碗放下了。
"手机响不响?"
电话那头,小周愣了半天:"……您怎么知道?"
魏把头没答。他站起身,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:
"小星!拿家伙!来活儿了!"
里屋叮咣一阵响,刘小星举着手机冲出来,眼睛还粘在屏幕上:"师父!嘛活儿?"
"大活儿。"魏把头说,"立水桩。"
刘小星的手一抖,手机啪叽掉地上了。屏碎了。他来魏家八个月,三不捞背得滚瓜烂熟,头一条就是——
立尸,不捞。
第三回 红布难覆水中人 手机频催岸上娘
爷儿俩到现场的时候,海河边上已经围了几百人。
警界线拉了三道,无人机在天上嗡嗡,电视台的车都来了。魏把头扒开人群往里走,小星扛着竹竿跟在后头,腿肚子直转筋。
河心那位,还站着。
离得近了,看得更真。女的,三十出头,圆脸,眉眼平常,就是那种满大街都能见着的、骑电动车风风火火的姐姐。她站在水里,水齐腰,黄衣裳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。脸朝上游,下巴微微抬着,那眼神——小星后来说,那不是死人的眼神,死人的眼神是散的,她的眼神是聚的,聚在上游什么地方,像那儿有什么东西,她一眼都不敢挪开。
魏把头在岸边站定,没说话,先干了一件事。
他从怀里掏出酒瓶,拧开,冲河里洒了三滴。通名。
然后他蹲下身,看水。
看了一袋烟的工夫,他回头问小周:"几天了?"
"法医看,说落水大概三天。三天前夜里下暴雨,气象台发的红色预警。"小周把本子翻开,"身份也查出来了。李秀,三十一岁,外卖员,河北沧州人,在天津干了六年。租房在宜兴埠,家里就一个妈,在老家。已经联系了,老太太正往这儿赶。"
"三天前的暴雨夜,"魏把头眯起眼睛,"她跑单?"
"跑了。平台记录,最后一单晚上九点四十送的,送到金钟河大街。然后……就没记录了。"
"金钟河大街。"魏把头点点头,往上游瞟了一眼,"从这儿到金钟河大街,沿河往上,得过月牙河,过盐坨桥。"
"对。可是魏爷,邪门就邪门在这儿——"小周压低声音,"她落水的地方,按说该在金钟河大街附近。可她被发现的这儿,是上游!水往下淌,她人怎么在上游三公里的地方立着?!"
魏把头没接话。他又问:"手机呢?"
"在她胸口防水袋里,一直响。电信那边查了,全是同一个号码打的——她妈。老太太从三天前开始,一天打二十多个。"
"接过吗?"
"接不了啊魏爷!"小周快哭了,"人立在那儿,谁也近不了身。皮划艇一靠近,水就发漩,跟河底下有人搅似的。消防员硬拽了两回,一点没动。有个小伙子不信邪,第三次下水,手刚碰到她手腕——"
"怎么着?"
"他说那手腕是温的。"小周咽了口唾沫,"三十七度的水,泡了三天的人,手腕是温的。那消防员今年二十四,当场就坐水里哭了。现在还在所里做心理疏导呢。"
魏把头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
他重新站起来,冲小星伸手:"竹竿。"
小星把竹竿递过去。魏把头把竹竿往水里一探,探下去,停住,耳朵贴在竿头上听。列位,这就是捞尸人的门道——竹竿探水,探的不是深浅,是"信儿"。水把什么话顺着竿子传上来,行里人听得懂。
听了半晌,魏把头把竹竿收回来,跟小周说了一句话:
"这个活儿,我接。但不是现在捞。"
"那什么时候?"
"她还有件事没了。"魏把头望着河心那个黄影子,声音低下去,"事儿没了,你捞她,她不走;事儿了了,不用你捞,她自己就躺下了。"
"什么事没了?"
魏把头没答。他抬手指了指上游:
"她脸朝哪儿?"
"上游。"
"手机谁打的?"
"她妈。"
"三天前暴雨夜,一个送外卖的闺女,送完最后一单,从金钟河大街往回走——"魏把头一字一字地说,"小周警官,你现在就去查。查那一夜,那一带,除了她,还有没有第二个人,掉进了河里。"
小周愣在原地。
"查什么?"
"查一个孩子。"魏把头说,"她这身衣裳,你们都没看出来吗?"
"衣裳怎么了?"
"水珠子在衣裳上滚,不往里渗。"魏把头说,"那是雨衣。一个送外卖的,暴雨天,穿着雨衣,下了水——列位,雨衣是兜水的,穿上它下水,跟绑着沙袋跳河一个意思。她不会不知道。"
"她是自己下去的。"
第四回 雨夜单骑救落水 三天立河为哪般
小周去查了。现在的警察办事,监控一调,比什么都快。
当天下午,结果就出来了。
三天前,暴雨红色预警,晚上九点五十七分,盐坨桥的桥洞监控,拍到了李秀的电动车。她把车往桥洞底下一扎,人冲出去了——监控里看得见,桥洞外的便道上,积水没过脚脖子,有个小孩,七八岁,背着书包,在水里挣扎,打着转往河边的排水口漂。
那天夜里的水,不是水,是墙。一个小时的雨量,顶平常一个月。
监控里,李秀连电动车都没锁,蹚着水就追。追到排水口边上,小孩栽进去了。她连一秒都没停,跟着就下去了。
排水口通着月牙河,月牙河通着海河。
监控里最后能看到的,是黑水里翻上来一下黄——她把那个孩子托起来了一次。就一下。然后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警察在排水口下游五百米的地方,找到了小孩的书包,书包里有个奥特曼的文具盒。孩子的家长三天前报的失踪:孩子叫鹏鹏,八岁,那天补完课自己回家,赶上了那场雨。
人,到现在没找着。
小周把情况给魏把头学了一遍,学完了,蹲在河边,半天没起来。
"魏爷,"他说,"那孩子要是也没了,这河里就是两条命。"
"一条半。"魏把头说。
"什么一条半?"
"她不算。"魏把头望着河心,"她的事没了,就不算。你看着吧,她现在还'活'着一半——要不怎么手腕是温的。"
小星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:"师父,那咱现在怎么办?孩子要是也进了海河,三天了,这么大的水,早没影了。"
"没影?"魏把头瞥他一眼,"水往哪儿淌?"
"往下游啊。"
"她人怎么在上游?"
小星卡壳了。
"我再教你一条。"魏把头说,"记本上也行,记心里更好——水不藏人。人进了水,水比谁都急,急着把人送出去。漂得远的,不是水带走的,是自己有要去的地方。这闺女站在上游,脸还朝上游——"
他抬手,往盐坨桥的方向一指:
"孩子没下来。孩子还在上游,卡在什么地方,出不来。"
"卡了三天?"
"卡了三天。"魏把头说,"水急得把人送出去,就送不动卡在石头缝里的。找不着,不是水的事,是人的事——你们拿声呐探,探的是'物'。那孩子他爸他妈拿命喊,喊的是人。得人去找。"
小周小声问:"魏爷,那……咱什么时候动手?"
"今天夜里。"魏把头说,"白天不行,人多,水臊。捞尸这个行当,见不得热闹——不是规矩见不得,是那个人见不得。"
他朝河心努了努嘴。
"你当她不知道岸上几百人拿手机拍她?她臊得慌。可她不敢挪窝。列位,"魏把头说到这儿,声音忽然缓了,"一个人,死了,都不敢挪窝,就怕一走,孩子找不着了。你们谁还忍心,大白天的,折腾她?"
那天傍晚,围观的人散了大半。电视台的无人机还在天上嗡嗡,叫派出所给撵了。李秀还站在河心,天一点一点黑下来,那身黄衣裳,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,像一盏不舍得灭的灯。
她胸口的手机,还在隔一阵响一阵。
来电显示,妈妈。
列位,说到这儿,得插一段倒笔。李秀跟她妈的事,书里不能不表。
李秀他爸死得早,娘儿俩相依为命。她来天津送外卖,六年,租的房在宜兴埠,一个月六百五,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电磁炉。可就这么个闺女,每天晚上十一点半,雷打不动,给她妈打一个视频。妈在那头纳鞋底,她在这头扒拉饭,说的全是废话:今儿跑了多少单,哪个小区电梯又坏了,有个顾客给了瓶冰红茶。
她妈膝盖不好,半月板磨没了,换一个人工的,三万八。李秀攒了两年,存折上攒到三万一。她跟妈说,妈,过年咱就把这手术做了。她妈说,不做,我这腿还能凑合。娘儿俩为这事,视频里拌了八回嘴。
她那辆电动车,二手的,刹车片早该换了,一直没舍得。
出事那天,是她给妈打电话的日子。晚上九点四十,送完最后一单,她照常拨了视频,没接通——她妈那天睡得早。她给妈留了条语音,就七个字:
"妈,我挺好的,睡吧。"
然后她骑着车往回走,走到盐坨桥,看见水里有个孩子。
从那以后,她妈的手机,一天给女儿打二十多个电话。头一天,是怪她不回视频;第二天,是慌;第三天,老太太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了,就是打,一遍,一遍,又一遍。
六十三个未接来电。
列位,您说这手机响的是电话吗?这响的是一个妈,三天三夜,没合过的眼。
第五回 声呐无功竹竿老 朝向一指水纹开
当天夜里十一点,魏把头带着小星,上了那条跟了魏家四代的捞尸船。
船不大,木头船,柴油的,突突突,动静跟咳嗽的老头似的。小周非要跟着,魏把头没拦——警察跟着,名正言顺。
船上就三样家伙:竹竿,红布,白酒。另外小星背了个包,里头是手电、绳子和他的新手机——旧的上礼拜摔碎了屏,这个他套了三个手机壳。
打捞队白天已经搜过一遍了。声呐拖了两天,从盐坨桥到月牙河入河口,一寸一寸扫的,图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带队的队长跟小周说,要么孩子根本没进河,要么早冲出海河了。
魏把头听了就一句话:"图是好图。可惜图不认得孩子。"
船进了月牙河,夜静得邪性。前几天还瓢泼的大雨,这几天跟忘了这回事似的,月亮倒是挺好,就是照得桥洞底下黑一块亮一块,跟没长整齐的牙似的。
船过了金汤桥,过进步桥,海河两岸的灯一程比一程稀。小星扒着船帮看夜景,看了半天,忽然说:
"师父,您说怪不怪。这条河,我天天打它边上过,今儿夜里头一回正经看它——它跟白天,根本不是一条河。"
"废话。"魏把头把着舵,"白天它是给人看的,夜里它才是它自己。"
"那它自己什么样?"
"什么样?"魏把头望着前头黑黢黢的水面,"记性好。什么都记得。"
魏把头把酒瓶子拿出来,洒了三滴,通名。然后他把竹竿往水里一插,站在船头,闭上了眼。
小星小声问小周:"我师父这是干嘛呢?"
小周小声答:"不知道,不敢问。"
"我敢问,"小星说,"我就是不敢挨踹。"
魏把头没睁眼:"我听得见。"
俩人立马闭嘴。
竹竿在水里待了足足一顿饭的工夫。魏把头闭着眼,嘴里念念叨叨,也听不清念的什么。忽然,他把竹竿往起一拔,竿头往东北方向一摆:
"这边走。慢点开。"
船顺着月牙河往里去,走一程,魏把头拿竹竿探一程。探到第五程,船过了盐坨桥,前头是个更老的桥——铁路桥,桥墩子泡在水里半截,桥洞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"停。"
船停了。魏把头把竹竿递给小星,自己蹲到船帮上,伸手,探进水里。
他摸到了一股水流。
"师父,水不都是往下淌吗?"小星问。
"面上往下淌。"魏把头说,"底下不一定。这桥墩子老了,墩子底下淘空了,水在这儿打个旋,往里灌。有个涵管——当年修桥留的泄水涵管,图上都没有。"
小周一愣:"您怎么知道?"
"竹竿告诉我的。"魏把头站起来,"声呐探的是太平水面。涵管口子在水线底下,石头一挡,声波进不去。竹竿进得去。"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"洋玩意儿是给人看的。咱这玩意儿,是给水看的。"
涵管口就在桥墩后头,黑黢黢的,一人来高,水面盖着管子底沿。手电往里一照,光柱进去没多远就叫黑吞了,只能听见里头有水声,滴答,滴答,一声一声,跟有人在里头数秒似的。
小星举着手机,咽了口唾沫:"师父,不会让我进去吧。"
魏把头看了他一眼。
"我进。"魏把头说,"你俩在外头。"
"那哪行!"
"怎么不行?"
"三不捞啊师父!"小星急了,"立尸不捞——外头河心里立着一位呢!您这要是进去——"
"立尸不捞,不是不进水。"魏把头把酒瓶子别回腰里,"再说,我进去不是捞她。我是去给她把事办了。"
他跳进水里,水齐胸口。老头五十多了,下水跟回家似的,一点声都没有。
进涵管之前,他回头交代了最后一句:
"我喊'拉',你们就拉绳。别的一概不许喊。"
"为嘛?"
"水里不叫名。"魏把头说,"涵管也是水。"
第六回 涵管三更寻稚子 红布一方盖苦人
涵管里头,比外头凉十度。
外头船上,小星攥着绳子,手心里全是汗。
绳子那头连着师父的腰,涵管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凭绳子上的劲道猜:师父走到哪儿了。绳子的劲道忽紧忽松,忽紧忽松,忽然,停住了。
一停,就是一分钟。
小星的心提到嗓子眼。怎么不动了?绊住了?叫石头卡住了?还是——他不敢想。他张嘴就要喊"师父"——
嘴边那两个字,硬生生叫他咬回去了。
不叫名。涵管也是水。他师父进去前交代的,喊什么,来什么。小星把这两个字咬在牙缝里,咬得腮帮子生疼,眼泪都憋出来了。他后来跟人说,那一分钟,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长,长过等高考成绩,长过等体检报告——就那么攥着一根一动不动的绳子,站在黑水边上,一个字都不能喊。
涵管里头,水声忽然响了一下。
绳子的劲道,动了。
往里去了,又稳又慢,跟平常走路一个样。小星一屁股坐在船板上,这才发现,自己后背全湿透了。
再说涵管里头。魏把头蹚着水往里走,手电咬在嘴里。管壁上的苔藓厚得能攥出水,脚下一会儿是石头,一会儿是淤泥,淤泥里不知沉着多少年的东西,一脚下去,咕叽一声,冒一泡黑气。
走了二十多米,涵管拐了个弯。
拐弯过去,水声不一样了。
前头有一小片空腔,水在那儿打着旋,旋得不急,慢悠悠的,像有什么东西挡着。手电照过去——
水面上浮着一个奥特曼的书包带。
再往前,一个小小的人,卡在涵管壁凸出来的一圈石头棱子上。要不是那圈石头棱子,早不知冲到哪里去了。水从他身边漫过去,漫到他下巴颏,就不涨了——涵管这一节顶上有个气眼,水面上,留着一虎口高的空当。
魏把头三步两步蹚过去,两根手指,搭上那孩子的颈窝。
半天,他吐出一口长气。
"有热乎气。"
列位,魏把头这双手,搭过多少脉?凉的,硬的,僵的,什么手信儿他搭不出来?可后来他跟我说,指头搭上那孩子颈窝的那一下,他这条五十多年的老命,差点没绷住——
温的。弱是弱,一下,一下,还在跳。
三天了。涵管里有气眼,水没到顶,这孩子就吊着一口气。可光有气眼不够——三天前那场暴雨,水有多大?这涵管早该灌得满满当当。是水漫到这孩子的下巴颏,就再没涨过。
谁压着它呢?
您回头想想。外头河心里,那位面朝上游,站了三天,胳膊微微抬着,像还在托着什么。
她托着呢。
魏把头把红布从怀里取出来,在水里浸了浸——这回不是盖,是裹。他把孩子连人带书包裹好,绳子绑上背,两道,还是那道"回家结",越拉越紧,永不滑脱。
他背着孩子往外走。走到涵管口,他仰头喊了一声:
"拉!"
外头小星和小周拽着绳子,一把一把,把爷儿俩——不对,把这一老一小,拉出了涵管。
上船的时候,谁都没说话。小周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掏出手机打 120,报位置的时候,声音都变了调。魏把头把孩子平放在船板上,红布盖好,两根手指又搭了一回颈窝——那口气,还吊着。
"师父,"小星哑着嗓子问,"现在……回去?"
"先靠盐坨桥。"魏把头把船一调头,柴油机的咳嗽声陡然急了,"救护车到桥底下接。小周,你跟孩子走,守着,醒了来个信。"
船靠桥洞,小周抱着孩子上岸,救护车已经到了,红蓝的灯在桥洞外头一闪一闪。魏把头站在船头看着,忽然喊了一嗓子:"小周!"
小周回头。
"书包留下。"
书包带子叫水泡得发胀,小周解下来,抛回船上。魏把头接住了,掂了掂,跟小星说:
"走。去她那儿——给人送个信儿去。"
第七回 一声找到千斤落 十指松开万事平
船回到她站着的那段河面,夜里一点多。
围观的人早散了,警界线还拉着,留了两个辅警守着,抱着大衣打瞌睡。月亮偏西了,海河上一片银,哗哗地淌。
她还在那儿。
河心,黄衣裳,面朝上游,站得笔直。三天了,水淌了三千里,她一步没挪。
魏把头把小船慢慢靠过去。靠到十米,船头一沉,不走了——不是搁浅,是船头的水发黏,像河底下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把船顶住了。
"看见没有,"魏把头低声说,"不让靠。她护着上游呢——谁从上游来,她都得先瞅瞅,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人。"
"那怎么办?"小周问。
魏把头没答。他把那个奥特曼书包抱起来,站在船头,朝着河心那个黄影子,一字一句地说:
"闺女。孩子,找到了。"
列位,我这辈子说书,说到这儿,都得停一下。
当时那个静啊。辅警也不打瞌睡了,小星也不抖了,满世界就剩水声。魏把头就抱着那个书包,站在船头,又说了第二句:
"涵管里卡着三天,有气眼,人活着!热乎气都有,已经送医院了。你托着这三天,没白托。"
河心那个影子,动了。
先动的是胳膊。她的胳膊一直微微抬着,像还在托着什么——这会儿,慢慢地,慢慢地,放下来了。然后是脸。她面朝上游三天,脖子都定住了,这会儿,一寸一寸地,转过来,朝着小船,朝着那个奥特曼书包,"看"了一眼。
小星后来说,就那一眼,他这辈子忘不了。他说那哪是看啊——
那是放下来了。
然后,在几百米宽的河面上,在月光底下,那个站了三天的女人,安安静静地,往后一躺。
躺得平平稳稳,像忙了一整天,终于回到家,躺在了自己的床上。
她躺下去的同时,她胸口防水袋里的手机,响了。
来电显示:妈妈。
河水不漩了,船能动了。魏把头把船靠过去,用捞尸人的规矩,红布盖脸,把人请上了船。办这些事的时候,他吩咐小星:
"把她手机拿出来。防水袋拉开,手机给我。"
手机拿出来,屏幕还亮着,电还剩百分之十七。未接来电,六十三个,全是"妈妈"。
魏把头用她那只要温不温的手指的指纹,解了锁,把电话回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,那头一个老太太的声音,劈头就是:
"秀秀?!秀秀你说话!你在哪儿啊秀秀——"
魏把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听着老太太喊,一直没言语。等那头喊累了,哭上了,他才开口,声音又低又稳:
"大姐。我是海河上捞尸的。"
"您闺女,我给您找着了。"
"她没受苦。她救了个孩子,救上来了。孩子也好好的,我们刚找着,都在。"
"您来吧。来了,先见我。我带您看她——她躺着呢,可安稳了,跟睡着了一样。"
挂了电话,魏把头把手机递给小星,自己坐在船尾,点了一锅烟。
小星看见,他师父捏着那部手机的时候,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。屏幕上是外卖软件的界面,三天前最后一单,还停留在那里:
"顾客备注:雨大,不急,师傅慢点骑,安全第一。"
第八回 老母河边收一语 行当渡口续一规
李秀的妈,是第二天中午到的。
沧州来的大巴,老太太六十来岁,花白头发,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两个人搀着。按规矩,家属见遗体,都得有警察和法医在场。可魏把头跟小周说,先别去殡仪馆,先让老太太来河边。
"人都没了,还来河边干什么?"小周不明白。
"她闺女在河里站了三天。"魏把头说,"当妈的得知道,她闺女最后三天,是在哪儿站的,为什么站的。"
老太太到了河边,魏把头陪着她,从渡口走到她发现闺女的那段河岸。老太太一句话没有,就是哭。魏把头也不劝,等她不哭了,才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——监控里的电动车,排水口,托起来的那一下,涵管,奥特曼书包。
老太太听完,在河边站了很久。
"我闺女,"她说,"从小水性就不好。小时候洗澡都怕水。"
"嗯。"
"那她还往下跳。"
"嗯。"魏把头说,"怕水的人往下跳,那才叫跳。"
老太太抹了把脸,忽然问:"那个孩子呢?"
"活着。"魏把头说,"涵管里有气眼,卡了三天,愣是让他熬过来了。昨儿半夜醒的,睁开眼睛头一句话,说书包别丢,明天还上课呢。"
老太太不说话了。她望着河水,望着望着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说:
"那我闺女,没白跳。"
"没白跳。"魏把头说,"涵管那一节水,漫到孩子下巴颏,三天,愣是没再涨。大夫说是奇迹。我不跟大夫抬杠——可我知道谁压着那水呢。"
老太太点点头,望着河,又说:
"魏师傅,我跟你说句心里话。她要是不跳,我这辈子,都没脸跟人说她是我闺女。她跳了,还把人救上来了——她就是我闺女。"
那天下午,老太太在河边烧了三刀纸。烧完纸,她干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——她冲着河,鞠了三个躬。她说:
"河啊,你替我留了她三天,让我赶上见她一面。谢你了。"
魏把头后来说,他干这行一辈子,头一回见人给河道谢的。
也头一回知道,原来水听不听得见,真不好说——老太太三个躬鞠下去,河面上起了一阵风,纸灰没散,打着旋儿往上游去了。
李秀出殡那天,鹏鹏的爸妈来了,把孩子也从医院抱来了。八岁的人,瘦了一圈,见了老太太,规规矩矩跪下,磕了个头。鹏鹏妈抱着李秀妈,两个人哭成一团。末了,鹏鹏爸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说什么也要塞给老太太,老太太死活没要。
她说:"我闺女救你儿子,不是买卖。"
回去的道上,老太太从贴身的兜里,摸出一本存折,又折回来,塞到鹏鹏妈手里。
"这里头三万一。"她说,"是我闺女攒了两年,攒着给我换膝盖的。她没了,我这膝盖也不换了——老婆子凑合凑合,够了。这钱,给孩子养伤。你们要不收,她攒的这两年,就真白攒了。"
鹏鹏妈捧着那本存折,跪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"往后每年九月,"老太太说,"你带鹏鹏来河边,给我闺女烧张纸。跟她说一声,他好好的,就行。"
这事儿过去之后,魏家的行规,多了一条。
不是魏把头定的,是他跟小星喝酒的时候,顺嘴说的,小星给记下来了:
"立尸不捞——先看。看完了,能办的,给人家办了。办完了,不用你捞。"
小星问:"师父,这条以前没有吗?"
"以前有规矩,没讲理。"魏把头说,"现在有了。"
第九回 弹幕问说书人是谁 渡口边竹竿还在
列位,这段书,到这儿,就讲完了。
弹幕问:大爷,后来呢?魏把头呢?
后来啊。魏把头还在渡口,船还在,竹竿还是那根竹竿。前两年,老爷子又收了个新徒弟。小星——就是书里头扛竹竿那个怂小子——如今早出师了,自己带船,三不捞背得比他师父还熟。有一回救人,跳进冰窟窿里捞上来一个,市里去采访,他把脸一捂:别拍别拍,我妈不知道我干这个。
弹幕又问:大爷,那您呢?您怎么知道得这么真?涵管里多黑,竹竿探到第几程,您怎么全知道?
我笑了笑,没接这茬。
列位,说书的有条不成文的规矩:书里头的"我"是谁,不重要。真重要的东西,从来不在书里——在书外头。我这么一说,您这么一听,明儿早上醒了,各干各的去,这书就算没白说。
正说着,弹幕里飘过一条,混在一堆"魏爷威武"里头,不起眼:
"魏把头,我是鹏鹏他爸。孩子出院了,活蹦乱跳的。九月,我们带他去看李姐。"
满屏的弹幕哗哗地滚,我盯着这一条,看了半天。
然后我在屏幕上,慢慢敲了俩字:
等你。
哎——还有问三岔河口那块碑的。碑是碑,这段是这段,那是另一场书,回头单说。
又有弹幕问:魏爷,那海河底下,到底还有什么?
还有什么?列位,老天津卫的水底下,压着一整盘棋。镇水的物件,打老辈子传下来,一件一件,都有年头来历。可这些年啊——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棋子一颗一颗,都活泛了。
立水桩这东西,我师父那辈,一辈子碰上一回。我这十年,碰上三回。
不是好兆头。
所以您问我还有什么——往后的日子,海河上消停不了,我这场子,也消停不了。
今儿就到这儿。手机搁手边的,把灯关了吧,不怕了——列位,真有那些个走了的人,也都是先顾着家里人的。河里站三天不走的那位,图什么呀?
图一句话。
"找到了。"
就这仨字。人这一辈子,不管活着还是走了,等的都是这仨字。家里有人等你的,手机充好电,别关机,早点回去。
下播了下播了。明晚八点,接着聊。
(全文完)